扭头看向温平安，温平安猛点头附和。
“你们这样不合规矩！”
“我家的规矩就这样，不服憋着！何况，你扣着我家里人的户口就合规矩了？”孙禾瞅准时机，勾手一探——焦磊手里那套户口本就到了她手里。“拿来吧你！”
“你还敢抢？野丫头，还给我！”焦磊脸色发青，抬手就要夺回来。
温平安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孙禾面前，他后背挺得笔直，眼神格外坚定：“舅舅，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舅舅——我已经是她的人了，你别来管我，也别来烦我。那些年的腌臜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否则，”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上了威胁和警告的意味，“你要是再逼我们，我不会像我爸那样忍到死的！”
“你！”
焦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属实没想到，这小子竟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焦磊，又一次在温氏父子身上栽了跟头。
心里来气，口头上连伪装的关怀也没了。看着面前已长大成人的温平安，他戴上国营钢铁厂厂长的假面，冷冰冰道：“你都这么说了，随便你吧！以后求到我面前，可不要说我不帮你！”
他跺了跺脚，似是觉得跟温平安站在同一方土地太晦气，抬腿便要离开。
只是没走出几步，又回头狠狠剜了温平安一眼：“机会就这一次，你不抓住，以后就没了！”
温平安牵着孙禾的手往巷子里走，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一眼。
阖上院门，小小的洋房，是秀娟的住处。早上，秀娟给了他们一把钥匙。不过，刚刚开门的时候没用上，门没锁，屋里有人。
顺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就听见秀娟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一抽一抽，直让人心头发紧。
孙禾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好奇，脑袋止不住往声音那头探。可身旁的温平安刚跟舅舅吵了一架，心情也低落，孙禾又觉得自己应该多陪陪他。
秀娟的哭声越来越大，一点也没留意到他们俩已经回来了。听着秀娟的嚎啕，孙禾恨不得此刻有两个自己。
没等她拿定主意，温平安轻轻推了她一把：“你怎么不过去看看？秀娟是女同志，我过去不方便。你去安慰安慰人家，好歹咱还借住在人家这呢。”
“可你……”孙禾心里矛盾。
“我有啥事？我好端端的，你快去吧！”温平安又催促她。
孙禾咬了咬嘴t?唇，从兜里摸出块奶糖塞给温平安——这是昨天混进糖果厂参观时，车间女工给发的。孙禾一直没舍得吃，想着要和温平安一人一半。此刻，她整个塞到了温平安手里：“你吃点甜的，心情好。”
说完，她扭头就去敲秀娟房间的门。
甜甜的糖果握在手心，还没入口，就已经甜到了温平安心窝里。
“秀娟，你咋样啊？你还好不？”
孙禾才敲了两声，门就豁地一声打开，小个子的秀娟一下子从屋里扑到了孙禾怀里：“小禾，我完蛋了，我不能留在省城了，我要回乡下给老男人生丑孩子了唔唔……”
“咋了这是？”
孙禾赶紧牵着秀娟的手，一同坐到床上去。
秀娟又抽噎了两下：“新闻社那边，我要交一篇能上版面的稿子，才能转正。我资料都收集到一半了……我差点被人打，幸好你救我……我花了大半个月，我……呜哇……”
“你先别哭，”孙禾给秀娟擦了擦眼泪。孙禾十九岁，秀娟已二十五岁，可秀娟个子小，皮肤也白白嫩嫩，加上哭肿的眼睛，倒显得秀娟像个半大孩子，“你是说，稿子没过？”
秀娟摇了摇头：“不是，是我稿子里的核心人物，上面有风声，要整治他们。他们蹦跶不了几天就算了，可新闻社出了文件，关于他们的稿件一律停发，我的不能发了！我完蛋了哇——”
孙禾一听，心里也着急，她生在集体，长在大队，服从命令听指挥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昨天为了进糖果厂撒了谎，可追根溯源还是为了集体。
可此刻，面对秀娟的困难，她忍不住带入自己设身处地想了想——上面有命令，自己受到波及，说不定就要影响一辈子的幸福——一边是集体的指令，一边是个人的命运，难办！顿时也没了头绪。
“你还有多长时间？够不够重新找个点子，再写一篇好的？”
“只有三天，肯定不够了……”秀娟抽了抽鼻子，“我自己怎么样也无所谓，可樊老师该多失望啊……给我机会我不中用啊！”说着，秀娟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锤了两锤。
孙禾赶忙拦下她的动作，可她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只能劝她赶紧认怂争取时间：“这没招啊，你还能跟上头对着干？要不，求求樊老师再给你点时间？”
这次转正机会本来就是樊老师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比起回家种地，秀娟是既不愿意让樊老师再次低头求人；也怕自己再次不争气，哪怕宽限了时间，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最后给樊老师丢人。
此刻，听到孙禾这么说，秀娟悲从中来：“我活不成了哇——”
秀娟哭的不是一次失败。而是从小到大，自己勤勤恳恳，好不容易从乡下进了省城，得到改写命运的机会，现在却要因为突如其来的风浪，立马就要被打回原型。
她实在不想回乡下去，好像回去了，就给自己的人生盖了个大大的“认命”的戳，她就也变成娘口中的——“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听着秀娟悲惨的哭声，孙禾把人搂在怀里拍着背，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对策。
孙禾也是一个向往“走出去”的人，眼瞅着秀娟的梦想要破碎，她心里跟着拧着劲儿的难受。
“你要写谁来着？”
“元宝菜市街的年氏兄弟，你认识？”
“不认识。”
“哦。”
两个人正抱头苦闷着，笃笃笃——敲门声吓了二人一跳。
秀娟抬起一张哭肿了的脸，对着房间门口的人道：“小禾她男人，你干嘛呀？你不会要把小禾叫走吧？你今天就让让我行吗？我老惨了！”
孙禾、秀娟二人刚刚没关房间门，声音全从廊道传到了温平安的耳朵。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我没那个意思。只是刚刚你没关门，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眼瞅着秀娟又要哭，温平安赶忙摆手：“别哭别哭，我不白听，我给你出主意！”
秀娟一听他有主意，抬手抹了两把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希冀地看着他：“啥主意？”
温平安道：“你刚刚说，要写年氏兄弟？我前阵子在外贸局门口遇见过他们……”
此刻，元宝菜市街。
传说中的年氏兄弟一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舶来货，内搭一件“的确良”，正窝在账房里算总账。
两个人块头大，账房柜台空间狭小，憋屈的年二伸了个懒腰：“哥，你说搞外贸真能挣那么多钱？”
“跑出去的都说挣到钱了，咱也干他一票大的！”年大不仅畅想起纸醉金迷的未来。
“可咱把所有票子都压在那船瓜子上，值吗？万一真赔了咋办？”
“老二，你记住，富贵险中求！咱俩要是没这个胆，这会儿还在车棚旮旯窝着呢，你说是不？”
“哥，你说得对。”年二又拿起一沓账本，仔细核对，“人有钱了，胆子就会变小，咱可不能那样。”
第43章 .共谋
三人去派出所和居委会给孙禾、温平安登记了“暂住”，又回住处尝了尝秀娟的手艺——好嘛，勉强能吃。
随后便往元宝菜市街赶。此刻正值黄昏。
不久前，温平安给秀娟出了个主意——
“指定是馊主意！”
“小禾，就算是馊主意，你不也跟着来了。”
“我那是怕你俩出事！”
温平安嘿嘿一乐，道：“有的时候，正常的路子行不通，就得来点野的。”
孙禾和秀娟手挽着手，互相撑着劲儿：“万一行不通，咱不就成帮凶了？会不会要咱担责？况且，那兄弟俩是好相与的吗？上次他们的人还说要打死秀娟呢！”
温平安扭头问秀娟：“秀娟，你怕不？”
秀娟摇摇头：“反正也没招了，横竖都是完蛋，今天就豁出去了！”
孙禾那张小脸蛋皱成一团，每道纹路里都写着“不赞同”：“别人都说我虎了吧唧，我咋感觉你俩一个比一个虎？”
昨天在外贸局，温平安跟年氏兄弟擦肩而过。
出了外贸大楼的门，外贸局农副股的地中海同志冷笑一声：“呵，又是这俩。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温平安多嘴问了一句：“他俩咋了？”
这也是刘秘书想问的。
去往糖果厂的路上，地中海同志便给他们详细讲了这对年氏兄弟的故事——
年氏兄弟出生在省城，从小家境贫寒。长大后，两人找了个看车棚的营生，日子过得紧巴巴。年二一手炒瓜子做得炉火纯青，再加上有“车”一族相对富裕，人们进了车棚闻着瓜子的香味，便愿意花钱买一把，逢年过节，那更是十几斤十几斤地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