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从远方又飘回饭桌，刘秘书还在讲着那个男青年长得有多像他。
鬼使神差般，焦磊问到：“你说的那个男青年，叫什么名字？”
“他？哦，我问过，他姓温，叫温平安，跟你不是本家。”刘秘书有些醉了，说话絮絮叨叨，“我还问他有没有姓焦的亲戚，人家说，‘不认识什么姓焦的’，哈哈……”
焦磊的脸红成个柿子，额头暴起青筋，左手狠狠拍向饭桌——
“混账！”
张榜结束后不久，大伙儿就散了场，唯独孙禾、温平安被单育良叫到办公室。
“同志，找我们干啥啊？”孙禾问到。
“行了，都别装了！”单育良道，“我都查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昨天你是怎么回事，但你表现还可以，没在领导面前掉链子。既然你是个聪明人，我也就帮你这一回。”
空气静了几秒，孙禾指尖蹭了蹭裤缝，扭头去看温平安——单育良的话没头没尾，两人都没猜透是什么意思。
单育良自顾自把张榜后留下的名单摊开：“我们本来只打算收甘蔗。”
他用手里的钢笔点了点东北：“甜菜本身就是为了补糖料的缺口。前阵子南方霜冻，今年天时不好，甘蔗肯定要减产，我们这才决定给甜菜留口子。批给糖果厂的糖料指标是固定的，就算杨厂长能争取到‘自主采购’，那肯定也要有个准数。甜菜方面——
“——厂里只选了三个地方，东北、蒙省和你们梨花村。东北、蒙省各有特色，规模上得去，品质也有保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末尾这句话是对着孙禾说的。
孙禾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和温平安交换了一个“你懂吗”的眼神。温平安抿了抿唇，悄悄摇了摇头。
脑瓜子快速思考，犹豫了半天还是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孙禾试探着问：“您是不是暗示……想让我们送点好处？”
单育良闻言，眼皮猛一跳，脑仁突突地疼：“你昨天不是挺机灵吗？咋这会儿傻了。”
“你那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嘛，就直说呗！”
单育良扶额良久，语气带着些无奈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梨花村种植规模那么小，如果含糖量也只是跟别人一样的16%，最后谁敢用？只能说，机会给到你们，这是为了照顾咱省的产业，你们也得想想办法，把含糖量往上提一提。”
“怎么提？”温平安有些急切。他常年写材料，知道如今的指标已是梨花村老小打磨了八年的成绩，这样的“极限”在岽省范围内别无分号。t?
而孙禾脱口而出的却是：“提到多少？”
方才那点无奈的笑意褪去，单育良指了指桌上的大字报：“怎么提，那就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了，你们自己想办法。至于提到多少——”
他拿起笔圈了圈“东北”两个字：“——18%。”
温平安的眼睛瞪得老大。
“平安哥，你说单经理为啥要单独跟咱们说这个？”
出了大肥兔糖果厂的大门，两个人走在大街上。
从16%到18%，别看只有2%的差距，但对于甜菜品质来说，却有如天堑一般。18%，相当于要他们把出糖率提到国内最顶级的水平。
孙禾搞不懂了，这是主动帮他们的忙，还是刻意给他们出难题、敲打他们呢？
温平安眉头皱得紧紧的，看得孙禾心里也憋屈，她的食指戳到了他脑门上：“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咱们得乐观点，老天爷会帮咱的。”
温热的指尖顶着眉心，温平安不得不舒展开了眉头，只是语气里还戴着几分无奈：“小禾，你不是说，你不信命吗？”
“我不信命啊，”孙禾悠悠道，“我信老天爷——人在做，天在看嘛！就算没有老天爷，还有我爷爷。爷爷会保佑咱们的，你不要急。”
虽然温平安心里的担心一点没少，但还是尽力挤出个笑脸：“行吧，咱信孙爷爷。回村就给咱爷爷烧香磕头去，求他老人家帮帮忙。”
两个人聊着闲磕，步行走回了芙蓉巷，计划一会儿去居委会和派出所做登记。他们仍借住在秀娟这里，还打算明天去趟省人民医院。
刚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守在巷子口。那人个头和虎子差不多，背挺得笔直，穿着一身很有派头的深色呢子钟山装。
温平安莫名觉得心里有点慌。
等那人回过头来，两双相似形状的眼睛对上视线。
孙禾的目光从温平安的眉眼移到那人的脸上，又从那人的眉眼移回温平安的脸上，两相一对比，她心里咯噔一声——
这两人脸型差异巨大，一个鹅蛋脸，偏女相；一个国字脸，看着就稳重。加上肤色和嘴唇也有较大差异，若是只看整体，确确实实是两张脸。可若是对他们长相熟悉的熟人见了，只一眼便能看出两张脸的相似之处。
孙禾仔细端详这两副五官，事情就不对劲了——这英挺的剑眉，这水汪汪的大眼，不是一模一样嘛！
第42章 .他是我的人
两双相似的眼睛对上视线，只一秒，温平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中年男人约摸四十几岁，看到孙禾温平安两人，快步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温平安这时才回过神，赶紧拉住孙禾的胳膊，扭头想跑。
“站住！”男人开了腔，声音带着几分低沉沙哑，“你跑什么呀？”
他又快走两步，一把掰住温平安的肩膀：“户口不是给你迁回来了吗？怎么一直不回家？”
又打量了一眼温平安身旁的孙禾，道：“这姑娘是谁？”
“不用你管。”温平安狠狠挥开那只搭在肩头的手。
“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男人沉声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孙禾从小没少受亲戚的白眼，在某些方面极为敏感。这人一张嘴，她就浑身不得劲——明明说着关心的话，却教孙禾捕捉到了他话锋里暗藏的控制欲。心里隐约猜到些什么，她不动声色地挡在温平安身前，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扭头问道：“平安哥，这谁呀？”
就算心里五味杂陈，温平安也不能不理孙禾啊。他神情复杂地瞥了中年男人一眼：“这人是我舅舅，名字叫焦磊。小禾，你要记住他，以后离他远些。”
“混账东西，怎么说话呢？我可是你亲舅舅！”对于温平安刻意的疏远和冷淡，焦磊很不满意。
温平安已经不是小孩，听到焦磊的责骂，他直接顶了回去：“之前一直在乡下，没法跟你当面说清楚。从今天起，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外甥，我也当没有你这个舅舅。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巷子里的空气凝滞了。孙禾自然站在温平安这头，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焦磊那张清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语气也没有那么强硬了，“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你爸那件事纯粹是意外，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温平安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不管你怎么钻牛角尖，你的户口反正已经迁回来，你也没别的去处。”焦磊压着火气，声音甚至带上几分恳求，“过两天，我带你去改姓，以后你就是焦家的男孩，我在钢铁厂给你安排个正式工。这么多年了，这事儿就翻篇吧！”
“翻篇？”温平安盯着焦磊，眼底的冰冷几乎要将人冻伤，“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走吧！”
焦磊被他吼得一怔，随即涌上一股焦躁，语气又急又沉：“我走？我走了，你去哪儿？”他往前踏了一步，“你无依无靠的，还能仰仗谁？不就只能仰仗我这个舅舅，你……”
他这么说，孙禾听不下去了：“慢着慢着，大叔，他干嘛要仰仗你？他跟我是一家的，我是他的一家之主，他有什么事，自然是仰仗我！”
温平安愣了楞，转头看向身边的孙禾，眼底的寒冰慢慢消融，露出了平日间的暖意。
焦磊皱眉打量眼前这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怎么看都是乡下样式。只是，这姑娘身姿挺拔，眼神亮得惊人，那身无所畏惧的气势，倒是让他高看一眼。
孙禾抬眼瞪着焦磊，下巴微微扬起：“他已经过了我家门，现在是我家的人！你想把人带走，你问过我没？”
孙禾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是让焦磊一时语塞：“你们俩……”
“不对！他的户口本还在我这儿，我不松口，你俩这亲怎么成？”焦磊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户口本高高举起，眼睛一瞪，这些年在钢铁厂历练出来的凶悍眼神直勾勾盯着孙禾。
他心里想，这两人没名没分，不过是凑在一起瞎折腾。何况，孙禾一看就是粗野丫头，现在的农村姑娘不都想傍个城里人，来城里享福？自己作为大家长，只要不答应这桩婚事，还不得把二人拿捏得死死的。
孙禾却丝毫不怵：“他乐意跟我过，跟啥本子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