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已经展开一多半，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主种甜菜的北方地区，孙禾的心不由地提了起来：莫不是这回只要甘蔗，不要甜菜？甘蔗的种植规模大，产量稳定，处置工艺也更成熟。要是真不要甜菜， 那就糟了！
等大字报的卷轴只剩最后的小尾巴，随着那两个字的露出，比起孙禾，更能长舒一口气的是郭志高——
东北。
看见这两个字，人群里响起了低低的欢呼。
接下来只半秒，最后两个名额也露出了真容：一个是蒙省，另一个是挂在最后一位、险些滑落榜单的——岽省梨花村。
“有咱们！”孙禾猛地拔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喜悦。前头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名字，独独没听到自家的，她的心凉了半截，差点就以为这段时间的辛苦白费了。
一旁的温平安听了她的话，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绷起一张脸——排在名单最后一个，这可不是什么好位置……
“这就完了？！”
张榜完毕，人群后头突然炸起一声粗嗓门的高喊。
温平安回头一看，正是上午央着他帮忙作弊，被拒后又自行破防的那名男子。
“为啥有他们，没我们？！”他往前挤了两步，脖子憋得通红：“你们这排得根本不公平！不对，肯定不对！”
“哪不对？”这榜都是单育良亲自审过的。况且一共也就中午两个小时，谁来得及动手脚？
那男子猛地抬起手指，指向人群中的温平安，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愤懑：“他那含糖量才16%，凭啥他能上，我不能？！”
他伸手就要去拽温平安的衣领，只是没等温平安反应过来，孙禾已经伸手格挡这人不规矩的手掌：“你要干嘛！”
被孙禾护在身后，温平安挺自得的。这人连甜菜的基础数值都不清楚，写的东西指定也是糊弄人，他落选了，温平安一点也不意外。
看到男人要动粗，倒是郭志高领着一群人挺身而出，一把把人推了老远：“吵吵啥！有问题找糖果厂去，是他们没选上你，你对着小禾家那口子逼逼叨啥呢？！
男子知道郭志高厉害，不敢硬碰硬，狠狠瞪了温平安一眼，扭头冲单育良道：“同志，这个肯定排错了，这必须改一改！必须重头来！”
梨花村的名次本就在吊车尾，如果真要增补名额，梨花村就会落选。看着男人胡搅蛮缠，孙禾心里烦，更是没了耐性：“这位大叔，你说错就错，你说重头来就重头来，凡事不顺着你心意，就是不对呗？！”
“你个丫头片子，闭嘴吧你！轮得到你说话吗？”
“我——”
孙禾还要争辩几句，就听单育良问到：“这t?位同志，你倒是说说，哪儿错了？”
见单育良愿意问一问缘由，那男子像抓住了说理的机会，立马扯开嗓子倒苦水：“含糖量一项，他填的是16%，我看见了！我填的比他高，凭啥选上了他，把我落下了！”
“哦？”单育良恍然记起，收回的卷子上，确实有个高的离谱的数值，脸上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那你填的出糖率是多少？”
男人自信一笑，丝毫不慌，斜睨了温平安一眼：“我们村比他们村争气多了！我填的是26%。怎么样，厉害吧？这还是填低了的，说不定实际更高呢！”
他唾沫横飞地报完了“成绩单”，末了还挺了挺腰杆，一副得意洋洋的神色——若是把他所代表的地区填上去，梨花村立马就得落选——他可太期待看到那场面了。
只是，周围的同志都是各省来的行家，大家一听他的话，哄得笑了起来。
郭志高总是那个带头的：“你是从哪儿冒出的土老帽啊，一点常识都不晓得，就敢来参选？出糖率——26%？呵，等下辈子吧你！”
第41章 .舅舅是怪还是坏
约摸是从大家的态度里看出了什么端倪，男子眼珠提溜溜地转，又实在放不下面子，便厚脸皮驳道：“你们种不出来，就说我种不出来？我要是种出来怎么办？敢不敢赌！”
谁稀罕跟他赌。
郭志高回道：“你脑瓜子让门挤了？光天化日胡咧咧，俺们应了你，那不就是聚众赌博、罪加一等嘛！”
男子细琢磨也是，见说不过他，扭头去抱单育良的大腿：“单主任、单经理、单厂长，您行行好，不要听他们一派胡言，我们有科技，就算是50%也没问题。”
“这是哪儿混进来这么个人，把门卫给我叫来。”单育良听他越说越离谱，直接动了真格的。
年轻门卫赶到的时候，身后跟着单全。
这年轻门卫不是旁人，正是收了男子好处那个。他来了，单育良手一指就让抓人，想到收进腰包的烟盒与票子，门卫摸了摸鼻子，心道：这男的不是挺识相嘛，咋还惹着单育良了？
门卫收了好处，昨天下午两点，趁着一波工人交班换班，就放男子进了办公楼。这人说要来交糖料比选的材料，办完事，没一个小时就出来了。
还以为这是个明白人呢。
门卫有些心虚，也不敢不听单育良的，搂住男子的胳膊就要往出拎。
看在香烟和工业劵的面子上，他动作已经够轻柔了。可男人还是不识好歹，见自己没能靠死皮赖脸办成事，回去要受乡亲责难，便指着单育良的鼻子骂道：“你个狗日的，这么对我，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这话没让单育良皱一下眉，却是扎扎实实触到单全的霉头。亲耳听到有人骂自己大侄儿，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单全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一个巴掌就把人扇倒在地上，又猛踹了几脚。年轻保安拦了好几下都没拦住。
最后还是单育良亲自拉的架。
男人被轰出了糖果厂的大门，愤恨地盯着影壁上那只憨傻的垂耳兔。
你们等着瞧吧——他暗自握紧了口袋里的稿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四年后，同样是三月，国家首度开放商标注册。男子抢先注册了大肥兔糖果厂“新一代”商标图样，迫使当季60余吨新糖连夜更换糖衣。
1979年的3月8号的晚上，省国营第一钢铁厂代理厂长焦磊，正在贵宾餐厅招待京城来的刘秘书。
“刘秘书，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两人握了手，焦磊把刘秘书引到主座。
“老学长，你就甭客气了。”刘秘书道，“也就来你这儿能放松放松。”
焦磊长了一张国字脸，粗眉毛，额前生着一缕异常的白发，配着他那张威严的脸，颇有个性。
待葱烧海参、九转大肠、油焖大虾等地方名菜端上桌，又敬了几轮酒，焦磊紧绷的膀子才垮了下来。
他伸长脖子，压低声音问道：“老学弟，你那边有没有消息，我这‘代理的’啥时候才能转正？”
“老学长，我管不着人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我说，再等等吧，一定能有好消息。”
“说是这么说，可我怎么能不急。下面人看我只是个代理的，对我的命令爱答不理，出了事儿还要把锅都甩到我头上，成天琢磨着怎么把我扯下来，这谁受得了啊。”
“有点耐心，你一急躁，这好事就得黄。”
两人又干了一杯。
“说起来，我最近看见个小伙儿，长得跟你真像。”捞了两筷子大虾，刘秘书整个人也松弛下来。
“跟我像？说我大众脸呗。”
“哪能啊，你还大众脸？你上学那会儿风靡全校，我那届都有你的传说。”
焦磊听了，也难免回忆起青春岁月。
——他今年已四十三岁，学生时代早已远去。
他一直自忖是时代的幸运儿，虽出生在抗战时期，但父母手足都安然无恙，上初中第一年家乡解放，第二年迎来新中国成立。18岁考大学时，《解放日报》刊登的录取名单上，他排在第一个。大学一年级分配公派苏联，他也占了头一个指标。
毕业后，分配到钢铁厂，先是对接了一阵子苏联的专家。后来，又赶上“大炼钢”，干事创业的激情更胜以往，在钢铁厂升职的速度也空前绝后。
若说心中无法释怀的，那便是妹妹吧。焦磊从国外公派回家之后才得知，全家捧成“掌上明珠”的妹妹焦雁，嫁了个穷小子，生了个男孩子，又因为产后高热匆匆离世。
那时候的书信很慢，跨国的书信更是难上加难。
妹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不知道妹妹为何作出这样昏了头的决定，也痛恨自己作为全家最有出息的长子，没有在亲事上把好关。
后来，饥荒来了，那个穷小子带着还是个小豆丁的小侄子投奔他，让他赏口饭吃。他为了那孩子，还是答应了。可他看那穷小子不爽——每每看见他，就要想到妹妹，恨不得立刻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更让他生气的是，随着小侄子一天天长大，那糟小子竟和他爸一条心，一点不把自己这个救过命的舅舅看在眼里！
后来，他干了件昏了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