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高哥,快跟上!”孙禾在那头催促。
“诶?诶——”
郭志高一招手,从全国各地赶来就为拿回比选名额的办事员们,纷纷把门卫亭围了起来。
“这是我的介绍信……”
“先看我的……”
“先给我登记……”
大家争先恐后行动起来,原本的一滩死水骤然被激活,突然间就又有了流动的生机。
温平安快步走到孙禾的身侧,压低声音道:“你这是给咱村增加竞争对手呢!”
孙禾微微仰起头,那双琉璃般澄澈的杏眼里流露出不解:“既然大家都有机会,公平竞争,难道不对吗?”
——公平?这公平吗?
进了大会议室,单育良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一大群人一起进来,也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昨天他挨了杨厂长一顿臭骂,此刻脸色铁青。
见又是这位,孙禾心虚地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不让单育良看到她的脸。
然而,等那份“考卷”发到手里,不光孙禾,大家都傻眼了。
整整4页的信纸上,手抄着二十多道题目,每一道都要手写去填。
最前面的是所在生产队名、联系地址等基本信息,下一页则是甜菜种植面积、产量、播种日期、收获日期、种植方式等等,越往后越艰深,什么耗损与交售、成本与成分,孙禾看都看不太懂。
好在有温平安,他在村里常年报材料,骈四俪六自不必说,细致数据也都记在脑子里。全场他是第一个拿出笔的。
孙禾也算是好的,她识字,会算数,文化水平并不差。而以郭志高为首的一部分人就惨了,他们大多识字不多,对数学也不太懂,此刻拿到这套“试题”,直接两眼一抓瞎。
“同志,这么多项,都要填上?”郭志高声音颤抖,他这辈子加起来都没写过这么多字。
单育良敷衍地点了点头,让他们必须上午填完,下午就要张榜。说完就要去忙别的,现场只留了两名办事员。
这俩办事员一问三不知,也不上手帮他们填表,只是看着他们,防止他们偷拿厂里的桌椅板凳。
会场里不少人要么不识字,要么弄不懂这些细致条款,一时间哄地炸开了锅。
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趁乱凑到温平安身边,低声道:“小同志,你帮我写一写,我给你好处。”
温平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也不陌生,正是前天在门卫亭给门卫递香烟的那人。温平安问他:“你们大队那边的出糖率、单项成本,这些东西你都知道不?”
“照着你的填就行,没事,他们看不出来。”
温平安一听这话,翻了个白眼,没再搭理他。
男人见温平安态度不好,冷哼一声,骂道:“装啥呢装,以为自己认得几个字就了不起了?”
字,他自己也t?能写。他偷瞄着温平安的答案,见温平安在出糖率上填了“16%”,他心想:怎么也得压你一头,提笔在自己的“答卷”上的相同一栏填上了个“26%”。
孙禾被郭志高拉到一旁商量对策了,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志高哥,你别着急。上面这些字,我都认得,只是拿不准该填什么。这出糖率啥的,你自己知道吧?”
她得了肯定的答复。郭志高说,这些指标大家都知道,只是不大会写。
孙禾听罢,心里便有了主意:“大家别急,咱们里面能读写的,来我这里排队!”
第40章 .都是人脉
会写字的七个人坐了一排,孙禾是其中之一。每个人面前分了五六个人,大家排成长队,逐个口述填表。
“今天咱们互相搭把手,别插队、别拥挤、别拖时间,更别瞎扯添乱!谁要是非得当那个刺头,为了个人利益背叛大伙儿的利益,就是跟大伙儿过不去,别想有好果子吃!”
郭志高操着一口东北腔维持秩序,现场忙而不乱。
每填一份要一个小时,等大伙儿都忙完,已经下午两点了。
等办事员把一份份“答卷”收进了牛皮纸袋,送往单育良办公室,大家都松了口气。
糖果厂办事员说四点准时张榜,还有两个小时活动时间。
几个“重点被帮扶对象”凑在一块,说要请“笔杆子”们到国营饭店搓一顿。
郭志高没拦着。
连写四个小时,茅房都来不及去,不仅是脑力活,更是体力活,累够呛,也饿够呛。他赶紧招呼大家往最近的国营饭店走,正是孙禾温平安去过的那家。
“小禾,带上你家那口子,哥请你们吃好的。”
孙禾退到温平安身边,悄悄问:“平安哥,咱应该去吗?”正是因为孙禾去过,花过那肉疼的一块五毛钱,此刻她才不敢跟着郭志高“吃白食”。
“去吧,你帮了大家这么多,这都是应得的。况且,多个人多条路,结个善缘。”
听温平安这么说,孙禾觉得也有道理。
浩浩荡荡一行人来到国营饭店,离中午闭餐差二十分钟,门口没什么人排队,但后厨也没剩什么材料了,见他们来了这么多人,大师傅撩帘吼道:“点不了菜,有啥吃啥!”
一群人饿瘪了,都应了下来。
共花去十二块四毛,钱是大家摊的,票也是你二两我五两一起凑的,只有几个笔杆子没出。温平安填完梨花村的表格,也上手帮了忙,被算在“笔杆子”里,没掏钱。
饭菜端上来,有两盆白菜炖土豆,还有两盘炒鸡蛋,主食是大饼。大师傅还给端来了大葱和大酱。
都饿了,一个个狼吞虎咽,盘子很快见了底。
酒足饭饱,时间还有富裕,郭志高组织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郭志高,东北那嘎达的。”
“陈鑫,胡建人~”
“我系两广的,我叫梁生啦。”
“我内蒙来的,可以叫我满都海。”
……
小时候,爷爷总爱给孙禾讲当兵走南闯北的故事。孙禾十分珍视和平岁月,只是,每每听到五湖四海的同志围坐在一起畅谈理想的片段,总忍不住心生憧憬——英雄们做的,是建功立业、救国救民的大事。可孙禾生在和平年代,长在乡村,后来队里管得也严,走南闯北的生活遥不可及。
这次接到村里的任务,她想的一直很简单——把介绍信递上去,把比选凭证拿回来。
可此刻,不同的乡音报着地名,孙禾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和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志坐在一起——幅员辽阔的祖国,究竟是多么庞大的地方,而糖料比选又是多么重大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孙禾心里忍不住地激动。她真想告诉爷爷,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只是激动完了,心里对梨花村甜菜的满满底气也泄了个干净:“平安哥,你说,咱村能选上吗?我咋觉得有点悬乎。”
“这会儿觉得悬乎了?要不是你主动帮忙,咱还能少几个竞争对手。”温平安压低声音笑道。
孙禾知道他是在说笑,要是心里真的不满,他最后也不会主动来帮忙了。
“那咱带不回去比选凭证咋办?”
温平安略一思索,回答:“咱们有距离优势,品质也过关,应该能成吧?”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年头出趟远门明明费劲得很,可这场比选,来的人却多得出乎他的意料。这是他头一回真切感受到市场的力量——全国各地都一样,但凡有一星半点利润,谁也不愿意放过。
下午四点,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单育良早早站在黑板前。
孙禾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就是在这里,当时她扮演着包装车间女工。短短一天,她摇身一变,如今已恢复身份,当起了实实在在的梨花村办事代表。
单育良一眼就瞧到了这个熟悉的面孔,他眉头颦起,径直走到了孙禾面前:“小同志,你怎么在这儿,不要上工吗?”
有了前几回的经验,此时的孙禾已是脱胎换骨,对“演戏”更是驾轻就熟。只是略一停顿,她便想好了瞎话:“您认错人了吧,我一直在梨花村生活,从没来过这儿。不过,我倒是有个孪生妹妹在这边上班,您认识她吗?”
是这么回事?单育良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明明就一模一样。可见她态度坦然,单育良姑且信了,决定先忙活眼前的事儿。
时钟指向四点,一秒都没耽搁,直接切入正题。
“各位同志,大家交上来的材料我们认真看过、检查过,现在公布入围比选会的名单。”单育良那把嗓子很特别,单是听他说话,便感到一种不可冒犯的权威。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书记员已将手里卷成筒的大字报高高举起,最上方用胶水牢牢固定。
大字报卷筒缓缓展开,随着书记员的动作,一栏一栏逐行露出。
大家的目光都粘在那纸上,等着这多天,耗了这么多天,终于有了个结果。
两广、闽省等盛产甘蔗的地区排在最前面,看到自己所代表的地区的,便直起腰杆,互相道喜。排在后面的,这心里还七上八下,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