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个住处就不错了,至少比又冷又硬的站台强。
另外,住在这里还有个好处——这里是新闻社的附属院,不会有人来查证件。
这年头,乡下进城人员必须办暂住登记,若是没提前向居委会和派出所报备,即便是投奔亲戚,那也是“违规留宿”,要被罚款、拘留。
今天已经晚了,来不及报备,孙禾打算明天办完事再说。
秀娟把他们安置在朝西的小单间。这个小单间六尺来宽,屋里没有热炕头,正中央摆着一张窄床。床单是四朵小花围着一朵大花,屋顶上糊的都是报纸。此外,墙角还堆着厚厚一沓子《今日新闻报》,摞了一米高,上面用两种颜色的笔勾勾画画的,是秀娟从单位带回来的草样。温平安忍不住上手翻了翻。
这会儿,秀娟抱进来一床被子:“恩人们,今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人家是夫妻俩,秀娟不好意思久待,放下被子就要走。
孙禾忙追出去,要给秀娟付“住宿费”。秀娟个子小,比孙禾矮半颗头,她仰着脸拧着眉头摆摆手:“小禾,你俩救了我一条命,帮你们是应该的。你要再这样,我真就不收留你们了!”说完就跑回了房间,还插上锁。
孙禾只能打道回府。
一进屋,温平安姿势别扭地趴在地板上。
“平安哥,你干嘛呢?”
只见温平安膝盖顶着冰凉的地板,手里动作没停,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报纸。听见孙禾喊他的名字,温平安猛一抬头。他耳朵红彤彤,声音也带上不好意思的含糊:“没事……我打个地铺……”
顺着温平安的视线,孙禾的目光移到那张窄床上,床上堆着秀娟抱来的被子——只有一床。
第39章 .同床共枕的一夜
一张床,一条被,狭小的房间里飘着说不清的暧昧。
秀娟当他们是两口子,自然而然只抱了这一床被子过来。
两人也确实是“两口子”,孙禾没得解释。
温平安有些心虚:“我打地铺吧。”
两个人自合了八字,一直各睡各屋,中间隔着一道门,夜里还要插上插销。孙禾说过,要像兄妹一样相处,温平安牢牢记着,从未逾越那条红线。
三月的天气,屋子里阴凉,地上更是不暖和。温平安昨天就犯过一次病,孙禾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咋能让你打地铺。听我的,要打也是我打。”孙禾呛了他一句,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咱们麻烦秀娟就是为了让你休息好,别犯病。你硬要睡地上,那跟睡火车站台有啥区别?咱不能白瞎秀娟的好心。”
把他拉起来,孙禾就要去扯床单。她打算t?铺地上,一半当被子、一半当褥子。只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床单,就被温平安拦下了。温平安也只比她大两岁,仍属“楞头青”范畴,特别好面子:“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也不该让你一个女孩儿遭罪。”
温平安长得显小,说起“大男人”这种词格外喜感。
“平安哥,你可是发过誓的,什么事儿都要听我的。你这还算数不?”
“当然算数,可这种时候……”
“那就别矫情了,这事儿也得听我的!”
温平安被她噎了一下,心里气闷,一屁股坐在床沿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小禾,你要是不往这床上睡,我今儿晚上也不睡了。我就在这儿坐着,明天生个一百块的大病,让你干着急。”
他气鼓鼓的模样,倒是和糖果厂影壁上那只垂耳兔莫名重合在了一起。孙禾没憋住,笑得颤颤巍巍,实在是被他这股子蠢劲儿打败了。
她慢悠悠直起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好了,别气性这么大,不气喽。”
孙禾打量着眼前这张小小的床——倒也不是真的没办法。
“平安哥,你不介意的话,咱俩一起睡床吧。”
“啊?”温平安抬头看她,眼睛都睁大了些,像是没听清似地,喉结滚了滚:“小禾,你……你说啥?”
“咱们一起睡床,没什么不行的,别害羞了。”
温平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心里一千头小鹿乱撞。
兜兜转转,推来扯去,两个人最后还是睡到了一张床上。
被子是大红底色,牡丹花纹,拎在手里沉甸甸,盖在身上特别踏实。
第一次和温平安同床共枕,孙禾还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可实际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分享着体温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了安稳。温平安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不会乱来,孙禾相信他。
夜里静悄悄的,嗅着熟悉的味道,孙禾抵不过瞌睡虫的纠缠,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身旁传来平稳的呼吸,温平安却胳膊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整个人直挺挺的。被子不大,他不敢挨孙禾太近,只悄悄把被子往她那头多掖了一些。
温平安睡不着。
昨天在火车站,座椅硬邦邦,他身体也不舒服,却睡得不差。今天盖着柔软的被子,睡在温暖的床上,他却意料之外地失眠了。
究其原因,或许是,这是自十三岁后,他头一次回到省城吧。
温平安对省城的回忆不多,印象也不好,更何况,这里早就没了他的家。
母亲去世后,舅舅对爸爸横挑鼻子竖挑眼。爸爸从学校辞职到了钢铁厂,成了舅舅手底下的工人,更多的为难随之而来。爸爸一直默默受着,从没多说什么,也从不叫他多说什么。直到那年,刚满十三岁的自己被厂里错划为知青,必须下乡插队,爸爸第一次和舅舅急了眼。
那天,舅舅死死盯着他们父子俩,说:“这都是你们活该!”他那骇人的神态,深深烙在了温平安的脑海。
到了梨花村,温平安和省城彻底失去了联系。第二年,就传来了父亲倒在岗位上的消息。
十四岁那一年,大队对知青的管理空前严格,温平安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回省城了,直到……
温平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平安哥。”本已睡熟的孙禾突然叫他的名字,吓了温平安一大跳。
温平安赶忙道:“对不起,吵到你了。”
“平安哥,为什么你总说‘对不起’呢?爷爷说过,家人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家人啊……自己已经有了新家,在梨花村、在孙家、在身边这人所在的地方。
孙禾翻身坐起来,俯视着仰躺的温平安:“平安哥,明天顺利的话,咱们空出半天去省人民医院吧。”
“咋想去那儿?”
“常年吃药也不是个事儿,是药三分毒。省里的大医院,说不定能瞧好你的病。”
理是这么个理。要是自己的身体能好起来,也能多帮孙禾承担些,她就不必那么辛苦,只是……
温平安左手支起腮,细细盘算:“省里看病得不少钱。”
“咱们有钱啊,你的我的加在一块还不够吗?”
“花了就没有了呀。万一有个什么急事……”
“这就是最急的事儿!”
听到孙禾这样说,温平安心里暖融融的。
“好。”
心里揣着这份惦记,两人依偎在一张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神清气爽的二人又一次来到国营大肥兔糖果厂。这一次,忐忑和彷徨少了许多。
今天一早,郭志高仍领一群人围在厂子门口。见他安然无恙,孙禾松了口气。
“小禾妹子,你来了。”郭志高一瘸一拐地迎过来,昨天被保卫股的踢了一脚,他腿上留了一大块黑青。
郭志高兴致不高,身后的众人也都提不起劲。
“大家这是咋了?”
“没咋,大家这是想通了。”郭志高无奈笑笑。这么些天,被拦在外面,甚至挨打,都让他那颗火热的心寒到了底。“这大肥兔糖果厂肯定是骗人的。今天是最后一天儿,俺得回生产队去了,不能搁这儿耗着,误了春耕。”
他们都是从全国各地来到这儿的,却迟迟连门都进不去,满心的期待已变成透顶的失望。有郭志高带头,便纷纷生出打道回府的念头。
见此情景,孙禾心里一阵酸涩。不过,她已经带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只是,还得先确认一下——
“志高哥,你等等我。”
孙禾从包袱里翻出大队为了这事儿开的那封介绍信,扭头递给门卫:“同志,我们是来参加比选的。”
见她还在做无用的尝试,郭志高心底浮现一丝同病相怜。
只是,他预想中的驱赶和恶语相向都没有发生。
那名总是眼高于顶的门卫同志,竟痛痛快快地给她开了进厂证明,扣了小章。
郭志高见状,拉住温平安的胳膊:“你俩这是从哪找的关系?”
“我俩你还不清楚嘛,哪有什么关系!”温平安笑笑,把事儿往模糊了讲,“可能是厂长突然想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