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原料送到嘴边,杨厂长看了都馋。他虽都想收,可“计划指标”却把他限制得死死的,煮熟的鸭子可以“优中选优”,却只能看、不能吃到嘴里。杨厂长便想到要从这件事上做文章,好好为厂子、给后续工作争取一份实实在在的“价值”。
借着比选大会,若是能绕过“计划指标”,自主采购一批糖料……这话太惊世骇俗,杨厂长没敢直接说出口。不过,省长同志已明白他的意思。
“这就是我的汇报,都是大实话。各位同志要是有啥想问的,尽管开口!”
“我有问题想问!”
最后一排,倏地举起一条胳膊。
第38章 .刘秘书,一款嘴替
怎么是他?
杨厂长话音刚落,坐在最后一排的刘秘书就高高扬起了胳膊。
一旁,正要起立的孙禾被温平安一巴掌摁回了座位。
这个直来直去的姑娘,正打算催一催这位杨厂长,吐一吐被拒之门外的怨气。可温平安凉得发冰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摩挲着滑向她温热的掌心,又自然地缠绕成十指相扣,把她锁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挣扎了两下,看温平安还是不赞同,孙禾死了心。
单育良和这位刘秘书也只是刚刚打了个照面,不清楚对方的底细脾气。此刻见他举手,不禁为杨厂长担心起来。
台上的杨厂长更是两眼一抹黑,见刘秘书座次靠后,人也年轻,便以为是基层来参观的同志,心里完全没防备,直接点他起来提问。
刘秘书整了整衣领,慢悠悠站起身,又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杨厂长,您刚刚提到的糖料比选,不知是怎么个比选法,我们是否有幸参与?”
冷不丁听见这话,单育良意识到来者不善,又见杨厂长在台上还乐乐呵呵的,后背急得冒了层冷汗。
不过,对情况一无所知的杨厂长听了刘秘书的问题,倒是回答得非常爽快:“小同志积极性这么高,很好嘛!咱已经在报上登过告示,但凡国内种糖料的地区,甭管是北方的甜菜,还是南方的甘蔗,都能来参选!这不光是为咱厂子挑好料,也是给全国农副战线做回摸底,往后哪个地方种得咋样,咱这些用糖单位心里也就有数了。”
讲到这里,杨厂长指了指台下干瞪眼的单育良:“要是真感兴趣,散了会可以找厂里专管这事儿的同志。只要填了表,过了初筛,咱立马开凭证给你。等到了收获的时候,提前派人去地里抽样检测,验一验就知道结果了。”
鱼儿咬上了钩,刘秘书抓住了杨厂长的话t?柄,追问道:“咱还想问问杨厂长,现在有几个省份、几家公社、几个大队来报名参选?您给咱们透透风。”
杨厂长哪会知道这个。这下,别说是底下汗流浃背的单育良。
就连台上的杨厂长自己,也乱了阵脚。
杨厂长自然知道厂子门口老围着群人,专程来办这事。可糖料比选是这么多年来,他唯一一次直接接触全国糖料货源的机会。他想着,等到省里发了话,他就把“自主选购”融进比选过程里,一起办了。只是“自主选购”这口子迟迟不开,杨厂长的算盘没人买账,他便用上了“拖字诀”。
至于各地的同志等得有多心焦,那本就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此刻,被人问到关键处,杨厂长打马虎眼:“这事儿是底下人办的,咱不太清楚,接下来一定好好了解情况。”
看杨厂长支支吾吾,刘秘书了然。他冷笑一声,语调更加阴阳怪气:“底下人办的?杨厂长,咱听说,好多人来报名,都被你们底下人拦着没让进?”
会场里坐着一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听到这话不禁议论纷纷。糖料比选这事儿,是国家定下的,各省各级都收到过通知。这不是个肥差吗?这位杨厂长怎么这么不上心?
“还等‘接下来’呢?春播没几天了,这事儿您不打算办了?”
这正是孙禾想问的问题呀!
此前的什么“冤家路窄”都被孙禾抛在了脑后,刘秘书这几个问题正问到她的心坎上。
这位“刘秘书”人也不赖嘛。身子倒向温平安一侧,孙禾压低声音耳语道:“这位刘秘书来得真是时候!他也是来参加比选的呀?”
温平安摇摇头。
台上的杨厂长惊讶地后撤半步:“这咋可能?”
”希望是个误会。”刘秘书扶了扶眼镜架,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不光杨厂长好奇,大家都好奇。
省长同志老了,眼神不好,从内侧口袋拎了副老花镜出来,端在手里擦了擦。架上眼镜,身子一扭,他的目光投向会场最后一排。
——咦,这位小同志看着不面生啊,似是在哪里见过……
在记忆里飞快搜寻着,片刻后,省长同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心念一转,转头看向杨厂长时,省长同志那总挂在嘴边的和蔼笑容失了踪迹,他厉声问道:“杨厂长,大家都是同志,你凭啥把人拦在门外?”
咋省长同志也来掺和?
杨厂长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心里暗骂单育良没把事情办好,放了不相干的人进来。
他嘴角的笑容再也撑不住,垮了下来:“省长同志,这都是底下人办的,具体情况我真不知情。”说完食指狠狠一抬,指上单育良的鼻尖,“你是怎么办事的,这事情交给你,怎么到现在连个进展也没有?”
单育良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埋低了脑袋,硬着头皮挨骂,闷不做声把杨厂长递过来的这口黑锅扛下了。
杨厂长劈头盖脸骂了几句,直骂到省长同志发话:“好了好了,骂人能解决问题?赶紧把事情推进下去,别再拖延。”
杨厂长哪敢不应。
可那“不识相”的男同志还是不依不饶:“具体什么时间?在哪儿填表初筛?杨厂长,您得把话说明白!要是大家来了还被拦在门外,又该怎么办?”
问得好!孙禾真想给刘秘书竖个大拇哥。
杨厂长暗忖这人真是难缠,正打算含糊两句蒙混过去,一旁深知内情的单育良抢先一步给了准话:“明早8点,就在这儿办!”
见单育良自顾自定下了章程,杨厂长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好,那我等着。”得了准话,刘秘书才施施然坐下。
——孙禾温平安对视一眼,他们发愁了整整两天的事情,刘秘书三言两语就化解了,还给定了确凿的日程——明早8点。
会场气氛很尴尬,却仍未结束。
只是,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孙禾赶忙拉了一把温平安:“平安哥,咱们走!”
“现在?”
“再不走来不及了。”
又是扮作县代表,又是扮作车间女工,提心吊胆一整天,孙禾此刻只想赶紧做回自己。
趁着单育良被杨厂长叫住抽不开身,孙禾一手牵着温平安,一手拉着秀娟,偷偷溜出了大会议室的门。
再度呼吸到新鲜空气,孙禾如获新生。
只是,一口清气还没呼出去,三人就被保卫股的单全拦住了去路。
“小妮子,你往哪儿跑!”
看到这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邪笑着靠近,温平安心里一紧,赶紧把孙禾、秀娟都护在身后:“同志,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都是跟着外贸局一起来的,你……”
温平安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孙禾已经摆开了武术架势,随时准备跟单全打上一架。她可见过单全的手段,这人不讲道理,全靠拳头——温平安远没有郭志高那么抗揍。
却见单全一个没绷住,道:“你不是咱厂的女工吗?你跑啥呢?打算逃工啊?”
诶——
孙禾又赶忙把掉了一地的演技捡起来:“对对对,是咱厂的女工。厂长让我带着外贸局的同志到处转转。”
三人边说边退,直到退出了糖果厂大门,孙禾才扒掉白大褂和卫生帽,那口舒到一半的气终于呼了出去。
只是,出了厂区,一个新的麻烦就摆在眼前——天黑了。
“平安哥,咱今晚住哪儿啊?”
这倒把温平安问懵了。只是,招待所住不进去,其他地方又不合规矩,思来想去,还是得去火车站。
“咱们再去火车站凑合一晚吧……”
“你俩,要不住到我那儿?”一旁沉默了半晌的秀娟出了主意。
……
二人跟着秀娟走进芙蓉巷时,天已经黑透。
把他们领到一栋小洋房,白秀娟指了指二楼:“这是樊老师的房子,一般人进不来。樊老师和她爱人已经搬到一块,这里正好便宜我。”
“樊老师对你真好。”
“是呀,所以我想留在省城。好好干,报答她。”
这洋房外观挺漂亮,但内里空间很局促,院子不够大,不能种菜养花。房子格局也不太正,远没有孙禾在梨花村的小院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