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事,我这不是不懂糖果厂的规矩嘛,跟这孩子投缘,让她带带我。”樊江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都见过,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单育良知道樊江雪这位小老太太不是简单人物,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把孙禾叫到一旁,让她“不该说的别说”,又交代她“有问题直接来找我”。
孙禾在他面前还得扮演糖果厂女工,便一叠声全都应下了。
“樊老师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旁,杨厂长见了樊江雪,主动迎了过去。
“听说咱们杨大厂长今年要有大动作,我这不得跑动勤快些?”樊江雪见了谁都是笑吟吟的,透着股热乎劲儿,特别有亲和力。
“您也听说了?”
“省里都快传遍了,大家都关注着呢。您这新厂址打算选在哪儿?”
杨厂长面露难色:“咱们会上说。”说完就要把樊江雪往大会议室引。他有意无意看了看樊江雪身后的孙禾、白秀娟,单育良立即会意,伸长了手臂就要拦下二人:“小同志,要不先去楼上办公室等一等?”
樊江雪却道:“别啊,杨大厂长,我老眼昏花,耳朵不灵光,记性也不行了,全靠小同志帮我呢。”
她这么说,杨厂长也不好再拦,倒是便宜了孙禾、白秀娟,跟进了大会议室。
大会议室更像个小礼堂,此刻密密麻麻坐了一百多号人,孙禾看了看,基层参观队伍的干事和代表们共计二十多人已经坐定。樊江雪被杨厂长领着往第一排去了。孙禾不敢张扬,拉着秀梅就往最后一排走。
低头注意着脚下的台阶,突然被人拍了一把后背。孙禾抬头一看,竟是供销社的杜苗苗——
“小禾,你咋也在这儿?”
看见杜苗苗,孙禾生怕露馅,赶紧举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苗苗姐,咱们回头再说。”
杜苗苗眼珠子滴溜一转,似是懂了什么,向孙禾摆摆手,让她赶紧走、赶紧落座。
孙禾刚坐下没几秒,那位曾向她提问的老者就站上了主席台。
这位省长同志先是夸赞了一番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提了提在外贸创汇方面取得的成绩,又拿捏着那和蔼的强调鼓励糖果厂继续努力、争创佳绩;最后才把话题转到此行的目的上面——糖果厂的新厂区。
“大家紧迫的心情我能理解。大家期待的消息,今天也带来了——省里已经在规划,今年肯定落实。”
听到这个好消息,前排几个糖果厂的关键人物鼓起掌来,白秀娟也拿出个笔记本不知记着什么。
孙禾心里记挂着梨花村的任务,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站在主席台右侧候场的杨厂长,却见他鼓掌鼓得绵软无力,连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
咦,建新厂子不是好事吗?这厂长咋不见高兴呢?
孙禾心里正奇怪着,就听台t?上的老者接着说:“厂子建起来,就要多招工,要帮助省里解决安置问题……”
杨厂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此刻台下坐的,有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几个重要人物,商务系统、供销系统的几队人马,几个县代表,还有一些随同省长同志考察的干部。唯独孙禾,无论是伪装身份,还是实际身份,都跟这现场格格不入,可她却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
等老者讲完话,轮到杨厂长上台作汇报。
他先是问候了在场各位,之后就直切正题:“省长同志!您答应给咱们办新厂,我代表全厂近千号职工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这可是咱们盼星星盼月亮的大好事,现在厂子全年的产能只有180吨左右,要是新厂顺顺利利建起来,年产能能翻三番,预计提到500吨以上,往后能更好地为省里的经济添砖加瓦……”
全年的产能要提到500吨以上?
透过杨厂长的话,孙禾大致明白了“产能”是什么意思,只是500多吨这个数字还是让她有些惊讶,她从小单那儿听说,今年到目前为止,大肥兔奶糖外销到美国的一共两吨。这意味着,目前供应给了美国的糖果只是糖果厂四天不到的产能,小单的原话是——
“大肥兔糖果厂一共往美国发了两吨的货,当然卖得快了。”
孙禾本来对这分量没概念,她既不知道两吨为何算少,也不知道500多吨够不够多,但“要扩三倍产能”这个印象倒是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
“新厂建起来,自然要多招些工人,壮大咱的队伍。可眼下咱也有难处,下面我要说的,既是跟您实打实汇报,也是跟大家如实交代——咱们的奶糖,国际、国内需求都在涨,可咱实在‘没米下锅’呀!洋奶粉、糖料都得按计划指标来,可省里给咱们大肥兔糖果厂的配额实在不够用……到时候新厂建起来,新工人也招进来,没有原料,机器动不了,工人也只能干瞪眼……”
长期以来,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一直被“计划指标”卡着脖子,多加生产线是杨厂长最大的心愿。可加了生产线又能怎么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但是,去年12月那场大会释放了新的信号。最近一两个月,南边几个厂子都给杨厂长打电话,说南边已经悄咪咪试探这“市场经济”的底数。
杨厂长那颗跃跃欲试的心有些按捺不住了——真要从“计划”走向“市场”,是不是意味着厂子能自己去“找米下锅”呢?
他思前想后,决定借着这个机会——几位重要领导都在——跟省里表表态度。
若是成了,那厂子能更上一层楼,他在南边几个“老弟”面前也能更有面子;若是不成,他也绝不抱怨、不添乱,踏踏实实服从大局,跟着国家的步调走。
此时,杨厂长在台上讲话,大会议室的小门却突然溜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个戴蓝色干部帽的脑袋,左右瞅了瞅,随后三个人猫着腰,一个接着一个溜了进来——这三个人分别是外贸局农副股的那位地中海男同志、刘秘书,以及温平安。
杨厂长的发言勾走了全场人的注意力,除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着所有人动向的单育良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发现有三个人偷偷溜进了会场。
单育良抬眼,看到门口那个鬼鬼祟祟却很熟悉的身影,心里万分纳闷儿。他轻手轻脚凑上前去,对着“地中海”小声问道:“朱股长,你们这是?”
地中海发型的男子指了指刘秘书,冲单育良挤眉弄眼:“这位是北京来的刘秘书,想来问问糖料比选的事情。”
看到朱股长的眼色,单育良一时犯了愁。心里直犯嘀咕——这波人怎么也赶在这时候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们一行三人,朱股长是他的老熟人,那位刘秘书则见都没见过,至于跟在刘秘书身后的温平安,长得斯文秀气,单育良下意识认为那是刘秘书带来的副手。此刻杨厂长还在台上讲话,单育良没功夫多问,赶紧安排三人落座最后一排。
孙禾正听得入神,突然被旁边的秀娟拍了拍肩膀。
“怎么了?”孙禾把脑袋靠过去。
秀娟指了指她身后:“你男人来了!”
孙禾回头一看,竟真的是温平安:“平安哥,你咋进来的?”
孙禾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
进糖果厂已有三四个小时,她心里一直记挂着等在外头的温平安。怕他等得不耐烦,也怕他那副身子骨出点什么岔子。这会儿,这人突然好端端站到面前,孙禾觉着踏实多了,也放心多了。
“我跟着刘秘书来的。”看到孙禾眼底的惊喜,温平安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扬起下巴指向身旁的那个男人。
男人冲孙禾点点头。
咦,这人好眼熟……只几秒钟,孙禾便想起来了,这不是招待所遇见的那位“什么秘书”嘛……
当时服务员跟她说没床了,却给他预留了房间,孙禾气不过,瞪了这人一眼。想到这儿,孙禾忍不住有些尴尬——真是冤家路窄……有了招待所服务员的前车之鉴,孙禾对城里人的小心眼刷新了认识,她真怕这人也使坏。今天为了进厂,孙禾留了不少破绽,要是被人捅出来,够她吃一壶的!
可是,平安哥咋跟他勾搭上了?孙禾心里疑惑不已……往里挪了挪,给他们三个腾出了位置,温平安坐到了她的右手边,左手边则坐着秀娟。
杨厂长的讲话没断:“就说今年这糖料比选的事情。外贸局交给咱厂来干,指定是想让咱优中选优挑出好货……”
听到杨厂长提“糖料比选”,孙禾也没空再纠结,注意力一下子又被扯回主席台上。
“可眼下,咱们最重要的是把产量提上去,把规模做起来。手里有了足够的原料,才能让新厂更好落地不是?也能安置更多职工,让大家都吃上饱饭……”
这些是温平安和孙禾最关注的事情,也正是刘秘书最关注的事情,他们听得格外认真。
杨厂长知道,最近各地都派了人来,想讨个比选名额回去。只是,这些人都被他暗中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