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人有傻福？呸呸呸，好人有好报才对。莫名叹了口气，温平安决定自己也行动起来，不能辜负今天这难得的气运。
温平安去的地方是外贸局。说是外贸局，实质上，省里的进出口公司和外贸局是两个牌子一套人马，办公大楼就在泉城大街核心位置，跟国营百货大楼打个斜对角，非常显眼，人们主要叫它“外贸大楼”。外贸大楼是为了调运、报关和接待外商专门建的，从外头看很是气派。
为进外贸局的大门，温平安递出了公社直接开具、原本是托付给王守业的一封介绍信。
这是心里有了主意后，温平安一直留意着的东西。这封介绍信，王守业从县革委大院刚带回来，就被温平安收进了包里。原本，他以为孙禾这趟要独自来，这是给她备下的“锦囊”。可两人如今一起来了省城，温平安就一直把它收在包里，指望着，若糖厂那头走不通，它就能派上用场。
外贸局每天接待的人多，门卫经验老道，查验过介绍信真伪后，就给他指了业务科室。
业务科负责糖料货源组织、收购调拨的是农副股。温平安上了二楼，找到那间办公室，门没关，能隐约看见里头坐着四个人、站着一个人。
温平安正要走上前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道温润的中年男声：“糖料比选这事要往大了办，不能小打小闹。领导说了，出口创汇优先！外贸盘子这边还等着优质货源下锅，现在奶糖走通了，咱们就紧着奶糖来，先从糖料开刀试试水，这都是领导的原话。”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刘秘书，我们都重视着呢，糖果厂那边已经在办这事了。”又一道低声下气的男声从办公室穿出来。
刘秘书？昨天，他还真撞见过一个刘秘书。难道是他？
又听里头传来“刘秘书”的声音：“办着呢？我咋没见进展呢？厂、社、队的资料都收到手上来了？符合出口标准的糖料名录都列出来了？不能光他们行动，你们也得动起来……”
听到这里，温平安心里一喜——正碰对火候，他鼓起勇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他一敲门，刘秘书的嘴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交汇在他身上。
这位“刘秘书”，果然是在招待所见过的那位。当时孙禾还瞪过他一眼，温平安记忆深刻。
看到温平安敲门进来，刘秘书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旋即把目光聚焦在了他的脸上——这不是招待所里遇见那个小伙子吗？长得真像那位姓焦的……
“同志，你有什么事儿一会儿再来，我们这边有重要工作。”看温平安年纪不大，又一身乡下打扮，坐在门口的一位年轻干事赶紧站起来拦住他。
温平安却无视了他的阻拦，反倒端出一副懵懂的模样：“各位首长，县里让我把有关糖萝卜的检测材料送过来，我放下文件就走，不耽误你们工作。”
听到他说到“糖萝卜”，这不正是糖料的一种嘛！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赶紧站起来，拉着他t?的胳膊就把人往里拽，一边拽还一边对正愣神的刘秘书说：“领导您看，我们这几天都在操心这事儿呢，这不就是来办这事儿的嘛。”
扭头又问温平安：“小同志，你们县里什么计划？”
温平安长得显小，一双大眼懵懵懂懂，装起愣头青显得格外没心眼：“首长，我是靳原县派来领比选名额的，我上午先去了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可他们没让我进，就让我直接来找咱们农副股。”
听了温平安的话，地中海男人找到了推诿对象，连忙一拍桌子：“他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点事儿都办不好。我就说怎么我们加班加点，这事情还是推进不下去，原来症结在这儿呢！”
这些话专门说给刘秘书听，地中海男人发完脾气，又放柔了语气，冲刘秘书道：“刘秘书，您看对不住，他们糖果厂办事真不靠谱。只是，这‘试点’不是刚刚办起来嘛，他们可能还不习惯，很多工作还需要磨合……”
刘秘书的注意力一直在温平安身上，他没有先搭理地中海，反倒是问起了温平安：“小同志，我在招待所见过你，记不记得？”
表面上，温平安老老实实点了头，可实际上，听了这话，他心里一惊：这人怎么突然提这一茬？他还不清这人的真实底细，看地中海男人也对他点头哈腰，想必这人身份不简单，温平安不禁有些心里打鼓。
“小同志，这样吧，我也是来省场争取糖料比选资格的，我有办法让糖果厂开门。相逢就是有缘，你带路，咱们现在再去趟糖果厂怎么样，你的材料也能顺道交过去。”
这话分明漏洞百出，可这位刘秘书不知是有什么神通，三言两语间就让温平安打心底里想照着他的意思来。温平安这些年跟村里、县里的“一把手”也不少打交道，却从没遇到过有这能耐的。
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应对。
倒是地中海拦了一下：“刘秘书，您这会儿要去大肥兔糖果厂？这可不太方便，今天省长同志领了一群干部在糖果厂调研呢。”
刘秘书听到省长在厂里考察调研，心里不由地掂量起来：这会儿要是去厂里，免不了跟省长的考察队伍撞上，总归不太妥当。可领导交代，春耕之前，糖料比选这事儿必须办妥。
“省长同志今天的调研目的是啥？”
“您问我，我哪儿知道呀……”地中海想打个哈哈，却被刘秘书冷峻的眼神逼得说不下去话。
——他在外贸局工作，消息不可能不灵通。被刘秘书这样瞪着，地中海只好实话实说：“听说是大肥兔糖果厂想扩建，需要一块地。”
拿地？刘秘书一听这话，心里那杆秤瞬间有了偏向。要是省长去厂里考察是为了糖厂扩建的事儿，那他手头的事情不就刚好能顺带解决吗？想通这一层，刘秘书再没了犹豫，这一趟非去不可。
“小同志，咱们走吧？”
“真去呀？”地中海露出苦哈哈的表情。
刘秘书没回答，让温平安跟在身后，两个人这就要去大肥兔糖果厂走一趟。地中海赶紧从衣帽架摘下个帽子戴上，跟在他们也出了门。
而跟着走的温平安，实在没招了。
他来外贸大楼，本还带了份调研报告，里头全是梨花村八年来种植甜菜的一线经验和干货。最近一年，外贸局对调查研究很重视，一直向各地征集工业、农业领域各类真实数据。只是人才少、调研难，情况底数总摸不清楚。温平安原本的打算是把这份“投名状”递上去，再以扎实的调研基础向外贸局讨一个比选名额。这是他在村里曾经用过、行得通的法子。
可报告完全没用上。这事情算办成了，还是没办成？怎么会是这么个发展走向？
下到一楼，跟在刘秘书身后的温平安索性心一横。今天小禾运气好，他也要试试把一切交给老天爷，拼一把气运。
外贸大楼门口，三十来岁的兄弟俩，其中一人双手提着礼品袋，另一人手里拿张报纸，对着门卫一通咆哮：“报上就是这么说的呀，我们来这儿有什么不对？”
“一，你们没有介绍信，这地方不能随便进；二，你们说的这事儿也不归外贸局管。”门卫见的人多，早就有了经验，这话也是套话。
“我们的瓜子指定能销到国外去，能出口、能创汇的好事，这事儿咋就不归外贸局管了？”
“就是就是，你这就是故意刁难咱！咱非得找你领导说理去……”
两人咋咋呼呼，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正巧被下楼的温平安一行撞个正着。
温平安好奇地打量这兄弟俩——两个大块头，穿着一身笔挺的舶来货，内搭一件“的确良”，在满大街藏蓝、土灰、军绿下，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正觉得稀奇，旁边跟上来的地中海注意到他俩，他冷笑一声：“呵，又是这俩，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37章 .杨厂长的盘算
把省长同志安顿在大会议室，单育良去请杨厂长。
杨厂长从自己办公室出来，夹着本子急急忙忙往会议室赶，在走廊上和风风火火的樊江雪一行撞个正着。
孙禾眼尖，看到这位五十多岁的大叔红光满面、穿着气派，又是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来的，一下子认准了人，急不可耐地就要上前跟他讨说法。只是她才迈出一只脚，就被樊江雪抬臂拦了一把。孙禾扭头，看见樊老师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孙禾咬了下唇，忍下了心里的冲动。她毕竟是跟着樊老师她们才进得来办公楼，实在不愿意给人惹麻烦，只好服了软、听了劝。
此时，单育良正给杨厂长引路开道，看到对面的樊江雪身后跟着两个女同志：一个是白秀娟，这位倒是樊江雪带来的人。可另一个穿白大褂的，这不是那位发言的车间女工嘛？咋也跟着上楼来了？忙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