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知青女工，在厂里过得都难。
刚刚在车间，孙禾就留意到一个文质彬彬的女孩，一直手足无措地攥着张糖纸，糖果却总到不了她手上。
尽管老者这样亲和，孙禾心里那根弦却没松。她提了提嗓子，回到：“报告首长！政策越来越向着咱，只要肯干，日子肯定一天比一天好！”
这是一句不出错的话，老者听了只是笑笑，冲身后一步远、戴干部帽的男人说：“就业安置问题，得多想办法。岗位落不实，人心就稳不住。”
那位中年男干部听了这话，哪敢怠慢半分，连忙点头应承：“领导您放心，这事已经有了思路，回去第一时间把您的指示传达下去。”
孙禾对他们的对话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自己身上这任务结束了没。她是混进这队伍的，随时可能穿帮。更何况，远处保卫股股长单全还在附近徘徊，一直没走，孙禾想借机开溜都不成。此刻困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个关头，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掌声。
孙禾正提心吊胆着，这掌声吓了她一跳。回头一看，一个穿着双排扣厚呢列宁装、五十多岁的妇女，脚下不慌不忙，朝着参观的队伍缓缓走来。
在她身后跟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同志，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搭一件小尖领白色衬衣，身上还背着个重重的斜挎包——这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那位身着列宁装的妇女人还没走近，笑容就先近了，看到大家的目光都交汇在自己身上，她热情地挥了挥手：“常省长，您说得真好！幸好我们赶上了，都听见了。来来来，各位领导， 我来给大家照个相、留个念！”
“樊同志，你来得正好！来来来，给我单独拍一张。”老者见她来，竟还主动摆好了姿势，找好了位置。
这位樊同志，本命樊江雪，是新闻社的高级编辑，今年已五十六岁。她十几岁就跟在前线，给小战士们照相，风风雨雨这么多年，虽没有担任要职，却地位非凡。
樊江雪交代身后的女同志把相机拿出来，她接过去就要亲自给大伙儿拍照。
这年头有一张小相不容易，何况这是新闻社的相机，说不定要登报。大家都凑在一块，正了正帽子，捋了捋衣领、衣袖。
等大家都站定了，无所适从的孙禾就显得极为尴尬。
在一旁守候良久的单全看她落单，又走近了几步，一副要扑上来抓人的模样。
注意到单全刀子一样的目光，孙禾心口一缩。
正要再一次跑起来，却被那个跟在樊江雪身后的女同志拦住了：“小同志，我想采访你，你别害怕，跟我走吧。”
孙禾愣神的功夫，就被那位女同志挽住了胳膊，直直把她往人少的地方带。
单全脑瓜子不灵光，只想到那女的给了自己气受，必须要逮住她，狠狠教训一番。他正要追上去，就被一直关注着他动向的单育良截住了去路。只听单育良压低声音，狠狠道：“老叔，你干嘛呢？人家记者同志好不容易要采访咱厂的女工，你别坏了好事！”
“可她……”单全正要说什么，脑子却突然转了个弯，“那是咱厂的女工？”
“不是咱t?厂的女工，还是能谁？”
“那是咱厂的女工啊……”不是小偷，是女工啊？听大侄儿这么说，单全就这么信了，再没有一句多话。
临了，他又想说什么——那个男的呢？他为啥说他们俩是基层参观来的。
许是说错了吧，单全心道。准没错，大侄儿都这么说了，那能有错吗？
单全摇摇头。想到进厂前，家里人都让他听大侄儿的，他也不敢再多嘴。他脑子笨，要不是大侄儿照应着，哪能过得这么滋润。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大脑，单全往门卫科走去。
而孙禾被那位女同志挽着胳膊，竟走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
“同志，你说要采访，是啥意思啊？”孙禾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采访，是不是就要登报？那她不就露馅了嘛！
却见那女同志晃了晃她的胳膊：“恩人，你真不记得我了？”
孙禾仔细看了看，学生头、矮个子，她犹豫地摇摇头。
女同志又道：“昨天晚上，胡同里，见义勇为，你记得不？”
昨天胡同里？“哦，你是那个……”孙禾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她确实救过一位女同志。
“就是我！”白秀娟咧开嘴笑得前仰后合，“你没认出我，你男人倒是一眼就认出我了！他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让你跟着我走，别平白受了欺负。”
“我男人？”孙禾脸微微红，“你说的是平安哥？”
“咋的，你男人还能有两个？”秀娟开起了玩笑。
“那不能。”孙禾赶忙解释。她既然答应了和平安哥结婚，就绝不会有旁的人。
“他可记挂你了，一会儿看不见都不成。”秀娟说，“事情他都跟我说了，你放心，今天你怎么进来的，肯定怎么出去，我绝不让别人为难你。恩人呐，这就当是我小小的报恩了。”
说完这话，秀娟又把自己和温平安在糖厂大门口的相遇原原本本告诉了孙禾。原来，今天秀娟跟着新闻社的老师樊江雪来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照相、采访，她还是见习生，只能帮老师背背设备、拎拎包。到了糖厂门口，却遇见了温平安。温平安一个箭步就拦在她面前，把情况跟她倒了个干净。
樊老师也在一旁。听了温平安的故事，樊老师颇有兴趣，还打包票要给孙禾打掩护。
“还好有你们。”听完她的话，孙禾大大松了口气。她真怕今天就落在保卫股那些人手里。如今自己的危机解了，孙禾开始腾出精力担心着温平安——进来这一遭，已过去两个多小时，超出她预想的时间太多，温平安在外头怎么样了？
心念一动，她连忙拉住秀娟的袖子问道：“平安哥，他怎么样？是不是还在外面干等着？”
秀娟听了这话，道：“怕是还在原地等你呢，说是看不见你出来，他不安心。你俩感情真好。”
感情好？都是彼此唯一的家人，要是感情不好，那可怎么活啊？
虽然心里记挂温平安，但一想到刚才秀娟说的“打掩护”，孙禾忍不住心思一动。
自己今个儿撒了这么些谎，这张脸又被那么多人看过，第二次进厂还不知能不能够。要是下一次不能再进来，今天这次的机会就弥足珍贵。
找到厂长，把国营大厂的比选凭证带回梨花村——这仍是她来省城最大的任务。这事儿事关春播，事关全村老小的生计，她不敢耽搁，更不敢再赌下一次还能这么幸运。
想到这里，她心一横，对秀娟说道：“秀娟，我有件事必须得办成。求求你帮帮我。”
“啥求不求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替你办事是应该的。”秀娟拍了拍胸脯，“说吧，啥事啊？只要我能办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秀娟真够义气！这一刻，秀娟已是孙禾认定可深交的朋友。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到：“我要见厂长，我必须要见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厂长！”
“见厂长？”这事儿对于秀娟来说有点难度，可对于背靠新闻社的樊老师来说，难度就不大了。
只是……
“恩人，这事儿我只能帮你求求樊老师。可樊老师答不答应，我真不能给你打包票。”
秀娟说完这话，就听角落里悠悠传来一声叹息：“哟，又跟人说我什么坏话呢？我可都听见了！”
秀娟回头，樊江雪正笑脸盈盈地瞅着她。
“樊老师。”秀娟挠了挠头，像小时候做坏事被家长抓包似的。
孙禾还没来得及开口求人，已听樊老师说：“我要去厂长办公室一趟，你俩跟着一块儿？”
第36章 .你也别闲着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外，自遇上樊江雪和白秀娟，温平安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白秀娟主动给温平安介绍了樊江雪，他这才得知，这位五十多岁的婆婆在岽省有头有脸，报上也常登她的署名评论文章。而白秀娟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姐姐，看着也是个有情有义的。
潜进厂子的孙禾有她们帮着，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大意外。
提着的心稍稍放下。这对突如其来的“天降神兵”，倒叫温平安悟出了一个道理——人在做，天在看。多行好事，福报自然在路上。
其实，孙禾昨晚主动救助白秀娟，温平安打心底里不认同。就算他一直知道小禾心善，连他自己都没少受她恩惠。可他还是觉着，救助白秀娟实属自讨麻烦。毕竟，他们刚从县城到省城，陌生的地界，陌生的人，真要闹出什么乱子，谁又会帮小禾呢？这么一想，他又想到合八字时，梨花村的六婆给出的那句谶语——
孙禾是烈火烹油的命，火烧得太旺，一不小心就引火烧身。
小禾这人，偏偏就爱“引火烧身”。可也偏偏就是因为她从不袖手旁观，才换来今天的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