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去保卫科。警察来了，跟警察说去吧！”
郭志高一听这话，即刻腿软——他上午刚从派出所放出来，要是再进去，那就是“二进宫”！到时候，警察决计不会让他有上午那样的好运……一想到这样严重的后果，郭志高浑身哆嗦，挣扎的幅度更是剧烈。
“同志，我们真的是来参观的。”孙禾上去掰单全的手——她帮帮郭志高，只是并未使出全力。这里是国营大厂，她不敢“硬碰硬”，只是想让单全放开手，不要这么粗暴。
单全全然没把孙禾放在眼里。在他看来，一来孙禾是女同志，二来孙禾年纪小，指定是被眼前这个男人哄着来的。单全估摸着，这种小女孩，稍微吓唬两句就要掉眼泪，在她身上不惜地浪费力气。
郭志高注意到了孙禾的动作，也是吓了一跳。看单全没有为难孙禾，他赶紧给她使眼色，让孙禾趁这个机会快跑。
“叫你老实点！”对着郭志高的膝窝，单全狠狠踢了一脚。霎时间，郭志高只觉得后腿断了一截，差点给天地良心跪下。
一旁的孙禾看到单全越发粗暴的动作，心也是往下一沉：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他俩落到他手里，准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与郭志高两人虽认识时间不长，但她觉得这个东北老哥是个好人。既然她是跟郭志高一块来的，就万万不能丢下他自己跑路。
那头郭志高还在挣扎，孙禾已是环顾四周情况。她看看那头参观的队伍，心里念头一转，转瞬间收回了制止单全的手，扭头就往参观糖厂的领导堆里扎——
“那女的，你干嘛去！回来！”单全急得要跳脚。
孙禾村里长大，从小爱跑爱跳，跑起来速度飞快，一溜烟就冲出去几十米。
单全看她要去打扰大侄儿的“好事儿”，哪里还敢耽搁，一把推开郭志高，扭身就要去追孙禾。
参观的队伍离孙禾只有百米远，孙禾跑得飞快。
单全虽穷追不舍，但孙禾毕竟占着先发优势；况且，离领导的队伍越近，单全的动作幅度越小，声音也越压越低——他可不敢高喊二叫，他最怕的就是误了侄儿的事儿。这反而让孙禾有了可乘之机，短短几十秒，她已跑到参观队伍边缘，几个带着领导帽的人看到她呼哧带喘地跑过来，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眼——此刻，刚从包装车间出来的孙禾，身上的白大褂没脱、卫生帽也没摘。
她往领导队伍里一插，稳稳站好，气定神闲。大家只以为这是糖厂安排过来的服务员，只多看了两眼就不再理会。
晚了！完了！
看她扎进了全是领导的参观队伍，单全更不敢上前硬来。十几米开外徘徊了一阵，思前想后，硬是没敢上前。他咬着后槽牙，看孙禾神色自若地杵在队伍里，再一扭头，那边的郭志高也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怒气直往脑门上冲，脸憋得通红。
此刻，虽然领导们背对着单全，但正在黑板前讲解的人，却是面对着单全站的——此人就是单全的“好侄儿”单育良。
看到自己老叔在不远处急得挠耳挠腮，单育良心里头也觉着不大正常。
咋回事啊？他远远给老叔单全递了个眼色。
单全老叔拼命指着参观队伍，作着“小偷、小偷”的嘴型。
前头十几米远就是大领导，单全压根不敢大声说话。
单育良本就在给领导作重要汇报，一心无法二用。只是看到老叔那夸张的动作、怪异的嘴型，他心里忍不住琢磨：老叔这是说啥呢？啥“裤口、裤口”的，难道是自己的裤门开了？t?单育良心里一慌，借着转身看黑板的间隙，低头瞧了瞧——还行，拉的好好的，他松了口气。
至于队伍里混进个“白大褂”，单育良自然也注意到了。可是，巧合的是，就在不久前，他刚安排了人，让去包装车间叫个女工出来，给领导们讲一讲车间一线的真实情况。顺带嘛，他也能提一提杨厂长交代的选址建新厂、增加招工的事儿。
此刻，他以为这个匆匆忙忙跑来的女孩，就是厂里的人给他安排来的女工。
马上就要到工人出场的环节，领导们都盯着呢，单育良业决定不再多管老叔的怪异举动，反倒是冲孙禾招了招手：“小同志，你过来。”
孙禾左右看看，食指指上了自己的鼻尖——谁？我吗？
“就是你，”单育良带头鼓起掌来，“今天，就由这位小同志向各位领导汇报咱们车间一线的劳动状态！”
啊？！
孙禾哪能料到这一茬，此刻她彻底懵了，楞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看她这样，单育良心里也是一咯噔——到底只是个普通女工，没见过这大场面。他就怕底下的人办事不力，还特意交代不能只挑形象好的，要挑那个能说会道的。
眼前这姑娘虽说长得盘靓条顺，可她跟个呆子似的，这哪像个能汇报的样子？
但领导们还在面前干等着，这环节不能开了天窗。就算是挤，今天也得榨她两句话出来。单育良放柔了语气，似是安抚，实则带着强硬：“小同志，你别紧张！就把咱们车间一线每天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讲出来。领导们就想关心咱普通工人的工作生活，你就别害羞了！”
说着，单育良已走到孙禾面前，借着身体的遮挡，他重重推了她一把，直把她推到了大家的视线中央。
孙禾哪里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此刻她手都在抖。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面前围着一圈大人物，远处还有个保卫科的在守株待兔，孙禾只能硬装到底。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眼睛一闭，心一横，迈出一步，站到黑板底下，心里给爷爷道歉——爷爷诶，我这不是撒谎，我这都是为了梨花村，我不得已的——
一瞬，她睁开眼。
此刻，这个虎了吧唧的姑娘已定了神，浑身上下透着股练家子特有的劲儿——从容、镇定：“我是包装车间的一名女工，我的工作是给奶糖糊上糯米纸。糯米纸薄薄一层，不能弄碎，我们每天两班倒，每个人要忙整整十二个小时……”
孙禾娓娓道来，说的都是大实话。她一开口，单育良即刻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小姑娘还行，口条流利，刚刚倒是自己低看她了，许是没见过大场面，确实有些紧张吧。
“我们生产奶糖，最重要的是保证品质。大肥兔奶糖是所有人的梦。每次路过国营百货大楼的橱窗，看见里面的奶糖，还有围着奶糖打转的小孩儿。我总会想，这样的好东西，啥时候才能让村里的小弟弟小妹妹尝一尝？一想到这个，我干活儿就更有劲了，恨不得一天包一万颗糖……”
这样流利的谈吐，这样淳朴的表达，单育良听得十分惊艳，不由地把孙禾的样貌记在了心里：一会儿领导们参观结束，就去找杨厂长说一说，把这个姑娘从一线抽调出来吧。单育良心里已经下了结论——这位小同志，以后一定能成器。
几分钟过去，孙禾搜肠刮肚的童年回忆和刚刚在车间里记下的讲解词全部倒完了，实在没话可讲了，她求助的目光投向单育良。
单育良了然，又带头鼓起掌来：“小同志，你说的很好！咱们一线工人不辞辛苦，就是为了让更多群众能吃到咱们的大肥兔奶糖。群众说好，咱们才能真的好！”
让孙禾退去一边，他把话头自然地接了过来，又把话题引向扩大规模上。
孙禾正要松一口气，却听队伍里有名老者截住了单育良的话头：“扩建的事，等会儿再讲。”他讲话慢慢悠悠，却带着股久居高位的气质，“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一问咱们这位小同志。”
孙禾扭头，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和蔼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身上。
第35章 .他的解围
“小同志，你是不是知青？”老者面带微笑，和蔼发问。
“知青”两个字一出，单育良的脸色变了变。这几年，知青返城总要跟“待安置”、“要户口”联系在一起，大家口头都不敢提这个词。此刻，省长同志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孙禾自然不是知青，她是地地道道的庄户人。生在乡下，长在乡下，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进城。
可眼下这年景，庄户人进城本就不易，更不可能在城里做工。若她说了实话，一个谎扯出百个谎，前面一套说辞全都站不住脚。这可怎么办？
孙禾的踌躇被老者看在眼里。
老者缓缓笑了笑：“刚刚听你说到村里的弟弟妹妹，我就注意到了。知青回城，在城里过活不容易吧？”
包装工是糖果厂最基础的岗位——坐着包糖、贴标签、装箱。一颗糖、一张糯米纸、一幅糖衣，这繁琐又紧张的活计全靠女工一双手。包三千颗糖三毛钱，手都割破了，拼命干一天才得一块钱。可受制于原料和设备，大家要抢活儿，有人太过腼腆，只能在车间枯坐一天，一颗糖都落不到手里。
这几年知青陆续返乡，女知青被安排到糖厂已算是好工作。老工人管她们叫“知青佬”，统统看不上，说她们手笨怯懦，眼里没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