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平安对她心意的爱惜,孙禾是看在眼里的。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咱们大肥兔奶糖的包装环节,这里的每一道工序都保证干净、整洁……”
空气里弥漫着甜甜的奶香,闻着都要咽口水。
讲解员告诉大家,大肥兔奶糖原料的三分之一是珍贵的乳制品,七颗大肥兔等于一杯牛奶。牛奶是好东西,只是乡下耕牛尚且不丰,养奶牛的农户更是少。奶糖的主要原材料——砂糖、乳制品——都是被严控指标的好东西,确实只能卖高价。
孙禾盯着传送带上那诱人的奶糖,心里忍不住琢磨——梨花村土地里刨出来的白白胖胖糖萝卜,到底是经过了怎样一番磋磨,才能炼成这样风光的奶糖呢?
盘算着讲解员说不定会讲到它的生产工艺,孙禾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然而,好几分钟过去了,她什么有用的内容都没听到,只听到了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二十年风风雨雨的辉煌历程。
“……就是这样,我们大肥兔奶糖成了‘国礼’,在海的那边供不应求……”讲解员意犹未尽地讲完了大肥兔的传奇故事,神情很是自豪。
大家为他的精彩讲解鼓起了掌。可孙禾却觉得他讲得干巴巴,听不进人心里去。
等掌声落下,讲解员又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孙禾还在犹豫要不要举手,一旁郭志高的手臂已经升得老高。
“同志,同志,咱们糖厂一年能生产多少吨糖果?”
“这是机密。”
“那一年要用多少糖料呢?”
“不好说。”
“用的糖料,像含糖量啥的指标有要求没?”
“不方便透露。”
得了,孙禾也歇了提问的心思。
提问环节不太顺当,讲解员又赶紧张罗了个互动环节——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工,胳膊上别着“质检员”的红布条,手里端着个搪瓷盘,朝着参观的队伍走了过来。
等她走近了,大家才看到,盘子上竟是刚下生产线的大肥兔奶糖:“这是最新一批糖,厂长特意交代给大家伙儿都尝一尝。”
听了这话,观摩的人群纷纷欢呼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围上去,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块大肥兔奶糖。
孙禾僵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郭志高。郭志高的自来熟又一次奏了效,此刻他真当自己是群众代表,一点也不见什么异样,随着前面的人就接过了一块奶糖。照着他的样子,孙禾也从托盘上拿走了最后一颗奶糖——那奶糖还带着生产线上的温度,摸着温热,拆开糖纸,奶白的糖果在阴凉的厂房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盯着那股白气,孙禾又想起温平安——他总是吃得太少,奶糖是牛奶做的,很滋补,或许能让他好受些?她想了又想,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才决定今天这独食不吃了。
小心翼翼把糖纸再度包好,孙禾把这块大肥兔奶糖塞进衣兜里,打算带回去,和温平安一人分一半。
再往前就是核心熬糖工序的生产线了,里面基本是机器在运作。门上有一道巴掌大的小窗,讲解员只让大家隔着模糊的玻璃,看一看里头的情况。
“这啥也看不见呀?”
等到前面的人都看完走开,孙禾才凑上去,可她也只看到一个黑疙瘩和几个罐罐,实在看不懂那机器是怎么把砂糖、乳制品揉到一块的。
因为涉及核心配方和工艺,讲解员也装了回哑巴,任谁问什么,他都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进来了糖果厂的大门,还赶上观摩会这样的大好事,却只能了解些皮毛,孙禾忍不住有些失望。
可失望归失望,孙禾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她进了这道门,是要替梨花村拿回一张比选凭证的!这才是她要倾尽全力办成的正事。
既然已经进了大门,她就要找到能“作主”的人,让那人赶紧把事情办妥,不要t?耽误梨花村的春耕。
这事儿谁能作主呢?
孙禾不了解糖果厂复杂的人事架构,在她的小脑袋瓜里,既然这里是个厂子,自然是厂长最大。她计划直接去敲厂长办公室的门,就像敲开王守业办公室的门那样。
从车间出来,讲解员要领着大家去放映厅,说是厂里自己拍了段片子,是请省电视台的同志帮忙录的,讲的正是他们厂新出的大肥兔奶糖赶制美国订单的新闻。
这边观摩队里都是来自基层的同志,平日里连场电影都难得看,如今能在国营大厂的放映厅看片子,个个都兴奋得跟过年似的。孙禾也心痒,可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任务,她只好把那点念头悄悄地压了下去。
转头,孙禾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办公楼。趁着大家都在讨论放映厅,她悄无声息地打算离开人群。
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郭志高一把薅住了袖子。
“你干哈去呀?”郭志高压低声音问道。
孙禾赶紧拉着他避过人群,小声说:“咱要比选凭证,不得去找厂长开吗?我要去敲他办公室的门,就算他不给咱开条子,也要让他知道咱已经到了。”想到这几天在大门口看到的、听到的,孙禾气不打一处来:“他不肯开门,我就去他办公室找他呗!”
听着这个虎了吧唧的妹子说出的一番豪言壮语,郭志高赶忙劝道:“你虎啊!那厂长办公室是你能进去的吗?别再让人当了扒手逮起来,到时候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孙禾一听,泄了气:“那你说咋办?”
郭志高摸了摸下巴,突地露出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你跟俺来!”
眼下,孙禾也想不到其他招儿,只能跟在郭志高身后。两个人脱离了那支基层观摩队伍,悄摸摸绕到了糖厂另一头。
“你看——”
顺着郭志高的指尖,孙禾望见一队个个穿中山装、戴干部帽的人马。这些人的气度,看上去就跟他们这些“泥腿子”不一样,本能地让人心生畏惧。
此刻,那些人正围在一块黑板前,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中央,声情并茂地介绍着奶糖生产工艺的技术难点和外贸前景。
那个男人梳着小平头,戴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有一把好嗓子——声音一出,像收音机常听到的男播音似的,字正腔圆,不疾不徐,嗡嗡往人心里钻,光是听声儿就莫名觉着舒服。跟刚刚给他们讲解的青年比,一下就听出了差距。
“……各位领导,咱大肥兔糖果厂在各地都供不应求,背后的主要原因还是产能跟不上。限制产能的因素有两点,一是原料,二是生产线。大家都看着了,我们这条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产能全开的状态下,一天也只能生产800多公斤。要是能再起一条生产线,我们一定能更好地服务人民群众,完成‘努力增加出口、争创更多外汇’的任务……”
就着男人这把好嗓子,孙禾把他说的话都听进了心里去。
她正要和郭志高说道说道,一扭头,却与大肥兔糖果厂保卫股股长单全撞上了视线——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跑到这儿有什么目的?!”
第34章 .啊,我吗?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跑到这儿有什么目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一哆嗦,孙禾回头就看见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胳膊别着红袖章的男人。
男人约摸五十来岁,身材并不高,手臂却很长——大手一勾就揪住了郭志高的领子,他这一动作,袖子往上走,露出的柴瘦手臂上都是拉成丝的肌肉:“看你们鬼鬼祟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不是来偷糖的?”
郭志高脸涨得通红,忙要解释:“同志,你误会了,俺俩是县里来参观的,不是小偷!”
“县里来参观的?我呸!”男人动作更加粗暴,另一只手就要掐上郭志高的后勃颈,“人家参观队伍这会儿都在放映厅,你们还敢装蒜?”
郭志高急忙摆手:“俺俩真不是小偷!俺俩刚从车间出来,你看俺俩还穿着白大褂呢!不信你去问车间大师傅,他们刚刚还给俺俩发糖来着!”
男人叫单全,正是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保卫股的股长。
此刻,郭志高的话说得支离破碎、乱七八糟,素来一根筋的单全哪里听得进去。
前头不远处,他家侄儿正在陪领导们视察呢。大侄儿可是要在大领导面前露脸的,特意交代他搞好安保工作,千万不能把他的“好差事”搞砸了。
单全平时没少受侄儿的恩惠,此刻一心只想赶紧把闹事的人解决掉,别让他们冲撞了来厂里参观的大领导,坏了侄儿的好事。
他反绞着郭志高的手,就要把人带去保卫科,扭头又冲孙禾喝到:“那女的,你跟上!”
单全力气很大,郭志高手被扭在背后,几乎动不了,可他还在拼命解释:“俺俩就是好奇省里大领导长啥样,这才脱离队伍来看看,一点坏心思没有!”
单全冷笑一声:“这是你们该好奇的地方吗?”单全显然不信他的话,他心里头已经给这俩人定了性——就算不是小偷,那也是特务,总归是“坏分子”,不能轻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