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在外贸局工作，他说，大肥兔糖果厂一共往美国发了两吨的货，当然卖得快了”——小单这句无心之语被温平安记在了心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心里便一直琢磨着，现下刚刚琢磨出了个主意来。
温平安帮村里写材料的时候看过报，外贸局正在指导大肥兔糖果厂和市属食品进出口公司合作，一起办“工贸对接”试点。若是糖果厂的门还是难进，或许能走走外贸局或者市属食品进出口公司的“门路”？
不过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眼下还是要到大肥兔糖果厂门口试上一试。
可真等到了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门口，温平安傻眼了。
只见厂子边上围满了警卫，厂区里繁忙的工作景象看着也不大对头。
前两次来，工人师傅虽然忙碌，但厂区内整体氛围是松弛的。可现下一看，工人师傅们一个个腰杆笔直，哪怕是在厂区正常走动，也要呈一列纵队，到处都规规矩矩。
见到这样的阵仗，温平安也难免紧张起来：“小禾，你看他们这样，指定是有领导来视察工作。今天看来是进不去了，咱要不明天再来？”
孙禾一只耳朵听着温平安的话，另一只耳朵却被糖果厂门口的动静吸引住了。
那头，一个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的袄子，款式、颜色都跟自己身上这件差不多，背上也同样背着个小包袱，一看就不是城里人的衣着。他径直走到门岗亭，拿出一封介绍信，对站在那里的门卫说道：“同志，你好，我是岷安县的代表，来参加今天的观摩会。”
此刻，总是坐在门岗亭里头喝茶看报的门卫也换了副模样——站得笔直，手指贴紧裤缝，下巴高仰着。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青年的介绍信，便放他进了大门：“进了厂子别乱跑！就去东墙根底下等着，一会儿人到齐了再一起参观，千万别乱跑！”
青年点点头，收好介绍信，这这么轻易地进了大门。
竟然这么容易？看到这里，孙禾动了心思。
她解下身上的包袱，掏出王守业给她开的介绍信，把温平安平常写材料的那支笔插进胸前的兜袋，贴在心口。
“小禾，你这是要做什么？”温平安疑惑。
“平安哥，”孙禾的目光还定在大门口的门卫身上，“你在这儿等我一下。”她轻声嘱咐。
接着，她抬起脚，不紧不慢地往糖果厂大门口的方向走去。
温平安呆在原地，一时不知该等还是该追上去。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走到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门口，依样画葫芦向门卫递上了自己带了的介绍信：“同志，你好，我是靳原县选派的村民代表，来参加观摩会。”
这也不算撒谎，我本就是该进这个门的——心里虽是这样想着，可到底是头一回这么干，孙禾还是有些紧张，手指把介绍信捏得死紧。
远处，一直看着她背影的温平安，脆弱的小心脏跟着一起七上八下。他甚至想着，要是那门卫骂人，他就冲过去护着她。
门卫低头看了一眼孙禾手里的介绍信，嘟囔了一句：“靳原县的，不是说不来了吗？”
孙禾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脑筋飞速转动：“领导改主意了。”
门卫点点头，没太在乎。今天的重头戏不在这几个县代表身上，他也不想跟孙禾多费口舌：“那你也到东墙根底下等着，千万不要乱跑，一会儿有人带你们参观。”
这关过了！孙禾心里松了口气，表面还不动声色，她若无其事地迈了几步。进到大门口，再也装不下去，一溜烟就跑到了东墙根，和那个岷安县的青年凑在一块。
东墙根底下已经聚了一波人，只是谁也不认识谁，孙禾混在里头，没谁觉得不对。
孙禾长长呼出一口气，给自己压压惊，旋即一抹自豪的笑容漫上了她的脸蛋——这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门，总算进来了！
“孙禾同志，你也进来了？”
熟悉的东北腔在身后响起，声音特意压得老低t?。
闻声，孙禾回头一看，是郭志高！她快步迎了上去：“郭同志，你出来了呀！”由于太激动了，孙禾的嗓门不由地高了一些。
“诶诶诶，你悄点声！”郭志高赶忙提醒她，“你是真不怕再给俺逮进去。”郭志高精神状态良好，逗趣道，“俺跟警察同志把事儿说明白，就放俺出来了。一会儿有啥情况，咱俩打配合！”
孙禾赶紧点点头，应下了。好事大家一起办，坏事大家一起干，她这心里头压力骤减。
大门外的温平安，看孙禾顺利进了糖果厂大门，这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小禾这妮子，真是乱来！
悬着的另一半心有些难受，他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歇一歇。可一抬头，又看见个熟人——
——矮个女同志穿着件深灰色的开衫，里面搭一件小尖领白色衬衣，身上还背着个重重的斜挎包，正往糖果厂大门口走去。
此人，正是昨天晚上被孙禾温平安救下的白秀梅。
……
梨花村供销社。
乔大娘抓了把瓜子：“今年甜菜种子还没信儿？”
“急啥，老郑都没急呢！”另一位婶子调笑道。
一旁，郑大爷右手托着茶缸，老态龙钟地窝在供销社边角。往年，只要是关于种地的事儿，指定是他最着急上火。今年他却一反常态，关于春播的话题，什么都不掺和。
会是一起开的，郑大爷知道种子这事儿的内情，此刻正替孙禾着急上火，嘴里都愁出了两泡。孙国智还在世时，没少托他这个老哥们儿关照孙禾。郑大爷就怕孙禾把事情搞砸，到时候受了惩罚，没法给老孙头交代。
这几天，郑大爷打定主意，不向任何人提起这茬子事儿。只要没人走漏风声，哪怕孙禾回来了，事情实在没办好，又有谁有能知道这里面孙禾的工作，又有谁能去责怪她呢？
郑大爷不开口，同样知道内情的老周听着乔大娘他们的话，却突然提了这一茬：“再等几天就下来了，等你们那个小妮子孙禾回来，种子就该有信儿了。”
“小周，你胡说八道啥呢！”听到老周点了孙禾的名，郑大爷浑身一激灵，腾地站起身来。
“孙禾？”这妮子自打春节以来，便是家家户户八卦的焦点。此刻听老周点了孙禾的名儿，乔大娘心里好奇，忍不住想问个大概，“这小妮子又要搞什么动静？”
第33章 .就硬蹭
“大家集合——”
随着讲解员的一声高喊，供销社系统、商务系统的二十多名基层干事，并七个县的群众代表，一起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东墙根下排起了队。
“一会儿省里的领导要从东线开始参观，咱们基层干事和群众代表走西线参观。大家千万不要乱走，跟紧我的脚步！”
讲解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儿，长得很精神，交代完注意事项，他从一旁的小推车上取出几套工服逐一发到大家手里。孙禾躲在人群里面，跟着大家的动作，认真罩上宽松的白大褂，戴起卫生帽，还随着讲解员的示范把掉落的碎发都掖进了帽子里。
郭志高身材略丰腴，穿戴一身白，看着跟影壁上的“大肥兔”商标似的。见了他的样子，孙禾差点憋不住笑。
不过，大家都武装成“大肥兔”，从外形上看起来就差不多了，孙禾心里的紧张劲儿随之消散不少。
“跟着走，别说话，没人会问。”郭志高比孙禾大七八岁，此刻也拿自己当老大哥，决心要带好小妹子。
孙禾应了声，随着讲解员的脚步绕了一大圈，来到西边的小门。
一进门，机器的轰隆声没过耳朵，上百个女工正在生产线上忙碌，她们的打扮和孙禾身上差不多，只是她们手上的动作一刻都不敢停下。
面前的生产线上，已经过混合、搅打等程序的奶黄色糖浆顺着管道淌下，落在四四方方的铁板上摊平、冷却，再由机器切割成均匀的长条。
第一道工序的工人师傅手工把长条均匀地切成3厘米长的圆柱糖块；传到第二道工人师傅的手里，再火速裹上一层薄薄的糯米纸；第三道师傅则给它们包上糖纸——这就成了国营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模样。
大肥兔奶糖的包装纸是红蓝白搭配的蜡纸，中央印着一只怀抱奶糖的垂耳兔，模样可爱，印刷也极为精美。
孙禾也曾收藏一枚大肥兔奶糖的糖纸，后来虎子过生日，孙禾特地把糖纸送给了他。可那家伙实在不靠谱，糖纸带回家，第二天就找不着了。
孙禾怨了他好一阵——那可是爷爷好不容易从省城带回来、珍贵的大肥兔奶糖的糖纸啊！虎子却只是打哈哈，这事儿最后不了了之。
想起虎子这事儿，孙禾又不由地想到被她留在厂子外面的温平安。
在大队书记王守业面前定下婚约那天，孙禾路边随手拣了块石头送给他，温平安到现在还宝贝一样收着——白天写材料的时候要拿来当镇纸，随时随地伴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