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山?
来宝的记忆回到三月二号那一天,那是改写他人生的一天。
那天,处理皮子的间隙,他听见身后一声近在咫尺的闷响,回头一看,二表哥已经倒在了地上。三表哥和老黄厮打起来,拖住老黄的大腿,对他高喊一声“快跑”,来宝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作着,最后看到的一幕便是老黄的枪管指上了三堂哥的脑袋。
他什么也听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快跑。
跑着跑着,他扑到了虎子哥怀里,被虎子哥救下。
虎子哥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他正要去找老黄。
山林里,虎子的那一枪,还有他喊的那声“小禾”……
来宝想起来了!
“姐,你是那个……”
“是,当时你和虎子一起出现,救了我一命,你还记得吗?”
来宝连忙摆手:“姐,跟我没关系,那都是虎子哥……”
孙禾把毛票推回去:“姐今天请你吃顿饭,咱们就算两清,好不好?”
孙禾那双杏眼,干净又真挚,来宝看着看着,咬了咬牙,把毛票收进了兜。
一旁的温平安也想起来了——他们之间,竟有这样深的渊源?一时之间,看来宝的眼神也变了变。
国营饭店需要自己去窗口点菜,点了菜服务员也不会记脸,出菜后只报一遍菜名,要顾客自己去端。
温平安想吃一碗热汤面,跟孙禾说了。孙禾又问来宝要吃啥,来宝说能填饱肚子的都行。
孙禾便去点菜,给温平安点了碗面,还添了颗茶叶蛋,并一道炖白菜、三个花卷,花去六两的粮票和一块五毛钱。
等菜的功夫,孙禾低声问来宝:“你是不是还要回县里,给他们几个收尸?”
接连受了孙禾两次恩惠,来宝放下心中的戒备,老实回答道:“县里公安局说要交完火化费才能领骨灰盒,我来城里淘换些钱。”
“要多少钱?”
“一个人20块,三个人要60块。”
孙禾知道,来宝说的三个人指是他的三个哥哥,他肯定不会管老黄。
“钱够吗?”
“姐,我有自己的门路。”来宝急忙说。
这边正说着,服务员报了他们的菜名,孙禾转身去端菜,温平安帮她一起。
第一次“下馆子”,孙禾端着炖白菜,扑面的猪油香让她恨不得站在原地大快朵颐。克制了一下肚子里的馋虫,她和温平安把香喷喷的饭菜摆上桌。
“赶紧趁热吃。”她招呼了两句,自己先下了筷子。
洁白的瓷盘子上, 菜叶炖透了,油汪汪地闪着光,盘底还淀着汤菜,这可是猪油炒出来的菜淀下的菜汤。孙禾一点不浪费,用花卷蘸着全扫荡到嘴里。
抬起头,没打招呼,又从温平安的面碗里捞了一筷子面。面条劲道,面汤鲜香,不愧是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见温平安还没动茶叶蛋,孙禾捡起来剥了壳,正要用筷子夹成两半,就听温平安说:“小禾,我不吃蛋黄,你把蛋清给我吧。”
孙禾一听,笑眯了眼,她最爱吃蛋黄。
蛋香味混着茶叶的清香,滋味特别好。只是干巴巴的蛋黄噎嗓子,孙禾又举起温平安的汤碗给自己灌了两口面汤,真舒服啊。
抬头看,来宝已经吃成了大花脸。
温平安倒是斯文,手指夹着筷子,还盯着自己傻笑。
“你快吃啊,笑什么呢?”
温平安放下筷子:“我吃饱了。”他常年缺衣少食,又久病,食量小得可怜。
来宝凑过个脑袋,见他碗里还剩个底儿,便说:“姐夫,你吃饱了,剩下的面给我吃吧,我不嫌你,咱别浪费。”一顿饭,三人拉近了距离,来宝露出小孩子的一面,没等温平安说好,便把他面前的汤碗端了过去。
只是,听到来宝这声“姐夫”,温平安心里有些慌。他是孙禾名义上的丈夫不假,但孙禾也曾给他约法三章——对外是夫妻,对内是兄妹。能有个家,他已经很满足了,始终不敢再逾越那条红线。可当他扭头对上了孙禾的目光,却见她坦坦荡荡t?,丝毫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温平安本打算让来宝改口叫“哥”,但见孙禾没有异样,他又歇了心思,现在这场合也是“对外”吧?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他喜滋滋地听来宝一声一声叫着姐姐、姐夫。
这顿饭吃得好,盘里碗里都干干净净。吃饱喝足,服务员就赶着他们,让赶紧腾位置。
出了国营饭店的门,整个人从肚子里到手指尖都暖洋洋的,连天空都好似更蓝了几分。
来宝问了孙禾、温平安的姓名,又记下了梨花村的位置,这就要道别了。
短短一餐饭时间,孙禾、温平安两人心里竟升起了不舍的感觉。来宝也是一样。
来宝是外地人,在本地既没有身份、也没有介绍信,他该怎么活呢?几番相遇,孙禾自认为,她和来宝确实有些缘分,今日一餐,竟也觉得脾性相投。在某一刻,孙禾非常想出口挽留他。可到底还是住了嘴。
“姐,我必须要去淘换些钱。以后,一定去梨花村看你、报答你!”来宝挥了挥手,转身就要跑走。
温平安从暗兜里摸出三颗金牙,正是从老黄尸体上掰下来的那几颗。心里估算了金价,温平安给自己留下两颗。
金牙塞到孙禾手里。
孙禾握着手中冰冰凉凉的东西,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眼角弯了弯,冲温平安笑了笑,又冲来宝喊道——
“小子,接着!”
她猛地扬手,金牙脱手而出,在空中滴溜溜打着转。正午时分,顶空的太阳照在那许久不见天日的物什上,闪着耀眼的金光。
来宝身手不错,她抛出去的三颗金牙被稳稳接在了手里。转身,消失在了人海。
每个人都有必须独自走完的一截子路,都有只能独自一人去做的事。
不必挽留,有缘自会相见。
孙禾和温平安并肩而立,相视一笑。又一道往国营大肥兔奶糖厂去了。
第32章 . 这一天天的
小禾进城的第一天,想她。
小禾进城的第二天,想她、想她。
“四哥,你咋还惦记别人老婆啊?”赵家老五赵寅路扛着锄头跟在虎子屁股后面。他今年十五岁,虽然已有整劳力的力气,但家里不缺劳动力,就没让他干太多的活儿。
“唉,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哦。”
虎子是护林员,日常要巡山。他惦记给孙禾搞几块自留地的事儿,趁着巡山选了几个好位置,打算都试一试。
一块在山脚,一块在山腰,一块是临近山顶的小坡地;都平坦、都靠近河道、都能晒着太阳。这是给孙禾办事,他不想太敷衍,打算多开几块荒地,多给她几个选项。
老五寅路是被他薅来当壮丁的。开荒是个苦差事,一个人干也有些寂寞。虎子答应教老五摸枪,老五屁颠屁颠就来了。
他打算先开山腰那块,那块看上去土质最好。一锄头下去,梆硬,险些没把锄头磕出个豁来。上手翻一翻,刨出一块大石头。
老龙山真是座不解风情的石头山。
先清了地里的大石头,翻了翻土,把小石子、碎草根拨出去。
又一锄头,蚂蚁家塌方了,一条松地的蚯蚓成了两截。
老五干得热火朝天:“哥,咱们今天要干多少呀?”
虎子直起腰,擦了把汗,看看天色:“干到过晌吧。”
今天一早,虎子做了猪食,和孙家猪圈里的老母猪聊了会儿天,又喂了小鸡小鹅。小鹅见喂它的不是熟人温平安,啄了虎子两口,给虎子手背上留下俩月牙形状的红印。
张凤来昨天给他送的饭还有剩,他打算烧点柴火热顿饭。灶房在温平安住的那间西屋,他手里有钥匙,便一把扭开了西屋的锁。
正往锅上架甑子,一打眼看见炕上一块黝黑的石头——这是个啥玩意儿?以前,他天天来孙禾家,熟悉得不得了,从没见过这个东西。起了兴致,便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
说是块普通的石头吧,却盘得油光水滑,还精心放在炕上。说是块特殊石头吧——反正是看不出哪里特殊。
“哥,你吃好没?咱们上山去了。”老五在院子里唤他。
虎子随手一搁,出去给老五开院门。很快就把那块原本应该放回炕上的石头抛在了脑后。
……
今天,在百货大楼地下仓库见到了全国各地的糖果,又在国营饭店吃了饱饭,孙禾状态奇好,斗志高昂。
温平安跟在她身后,见她那么有精神,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糖果仓库这一遭不白跑,温平安从营业员小单那确认了两个重要信息,一是大肥兔奶糖“供不应求”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产能严重落后于需求。
二则是,如今大肥兔奶糖外销,不止是厂子自己的事儿,里头还牵扯着国家和省一级对外贸工作的重要部署,尤其牵扯到一个职能部门,叫外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