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的是闽南寄来的,绿的是东北寄来的,你尝尝看。”
“我们能尝吗?”孙禾惊讶。
“这俩不值什么钱,我能报自然耗损。”
孙禾犹豫地接过来,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剥开蜡纸做的糖衣——闽南用蔗糖做成的糖果,泛着温和的暖黄色;东北用甜菜糖做的硬糖,则是月光般的青白。
“看能看出个什么花样,你们尝一尝!”小单催促着。
孙禾先是拿红糖衣那块,大拇指和食指一捏,正正好碎成两半,掐着其中一半,就送到了温平安嘴边。
温平安把糖抿进嘴里,嘴唇碰上了孙禾的手指尖,脸都要红透了。
孙禾吃下了另一半,蔗糖的甜是直接的,一进嘴就攻城略地,从嘴唇到嗓子眼都被那股直冲而来的甜味占满,像是被暖乎乎的太阳晒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满足油然而生。
目光与温平安相撞,那人脸红彤彤的,笑得很甜,连眼神里都是幸福的味道。
“这么喜欢吗?”孙禾问。
“喜欢。”温平安点点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孙禾,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人。
“那咱可以称些,带回家去吃。”孙禾给他打包票。
“好。”
下一块绿糖衣的照样分成两半,送了一半进温平安嘴里。
等另一半糖进了口,孙禾心里一惊——
咦,除了硬度好像更高一些,口感、滋味竟没什么不同。
“这……这吃着没什么差呀?”
“嘻嘻,就是没什么差!”小单看到孙禾吃惊的模样,忍住笑出声,“都是提炼白砂糖,再做硬糖,工艺流程都是同一套,能有什么差?”
原来如此!舌尖的滋味是那么浓郁,那么自然,完全吃不出是两种不同作物制作出来的糖。
她本以为,这两种糖会像自己吃过的麦芽糖和花蜜,完全不是同一种滋味。可真正进了嘴,原来差别并不大。
小禾只能粗浅地理解为,这两种作物只要做成糖料,就没什么差别了。可往乐观了想,这样的话,大肥兔糖果厂选起糖料来,应该不会有明显的南北偏向,梨花村的糖萝卜并不会像郭志高说的那样,“啥也不是”。
想到这儿,又有一个新问题冒了出来:“小单同志,各家厂子送来的糖果会带说明吗,会列配料吗?”
“哪会给这些?”小单拍了拍纸箱,“你看,只有品名和出厂日期,配料、成分、工艺,那都是人家的机密。”
孙禾听了,忍不住一阵失落。
温平安懂她在失落什么。小禾是想着,如果把“梨花村糖萝卜”的字样,印在糖果的配料表里,或者外包装上,就能让吃到糖的人,都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把甜菜种得很好。
可是……
“小禾,就算要写配料表,也不会写甜菜的产地,只会写‘白砂糖’几个字。”温平安小声说。
听了这话,孙禾更失落了。
从百货大楼的地下仓库出来,没见着杜苗苗,小单说,苗苗姐应该是去顶楼开会了。
他们不方便去打扰,就只好又跑了一趟百货大楼的糖果柜台。
两个人隔着柜台玻璃,只看不买,售货员小李见多了这种人,心里烦得很。不过,就算要买东西的,她也烦。只要上班,她就烦。
孙禾、温平安旁若无人地谈论着刚刚学到的糖果“知识”。小李守着柜台听了一会儿,心里暗道:哟,这还是两纸上谈兵的行家呀。
……
国营百货大楼,顶楼会议室。
“咱们暂时先这样,有什么变动到了地方再通知。下午两点,大肥兔奶糖厂门口集合,不许迟到,不许请假。谁还有问题?”
会议桌前,各个公社供销社派来的代表,国营百货大楼的几个负责人相对而坐。两头主座上,分别是泉城供销系统和商务系统的领导。
杜苗苗把钢笔盖好帽,又把记得满满的本子收好。想到刚刚会上的内容,她叹了口气,这可有得忙了。
大家都没有问题,t?主持会议的同志又请示了两位领导,这才宣布——“散会!”
第31章 .无论如何,先吃饭吧
从百货大楼出来,离正午不远了。
孙禾的兴奋劲儿没下去,温平安也跟着高兴。
不到两天时间,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事,每一桩都是那么新鲜。他真怕小禾因为那些冷眼、刁难灰心丧气。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
“小禾,下午咱还去糖果厂吗?”
“去。为什么不去?”
“可是,他们不会给咱开门的。”
“那也要去,就是去那儿办事的。”孙禾说完这话,又想起温平安昨夜刚犯了病,怕他身体不舒服,忙问:“平安哥,你是不是累了?”
温平安摇摇头:“不累,倒是饿了。”
早饭是在火车站解决的。候车室开水免费,两人用自带的茶缸接了一缸热水,又花了一毛买了两张手推食品车上的烧饼。温平安早上起来没胃口,烧饼大多进了孙禾的肚子。
这会儿温平安缓过劲来,这才觉得饿了。
“咱们再回火车站买吃的?”孙禾之前还想着,难得来一趟省城,必须去会一会传说中的国营饭店。可逛了一圈百货大楼,她又被省城的物价唬住了。
还得带温平安上医院检查呢。听说省城看病很贵,钱得花在刀刃上。
“想吃国营饭店,想吃顿好的。”温平安揉了揉肚子,“一家之主,我的五脏庙缺油水了,求你领我吃顿好的吧。”
省城的主街跟村里可不一样,来来往往都是人,还都是陌生人。
路人听见这话,好奇地扭头打量他俩。注意到人们的眼神,孙禾只觉脸上一阵发烫,手比脑子还快,一下子就要捂温平安的嘴:“光天化日的,让别人听见像什么话。”
温平安“唔唔”了两声,似乎是反驳了一句什么,只是被孙禾温暖的手掌压在了喉咙里,谁也没听见。
为了捂他那张嘴,孙禾的身体也贴他近了些。此刻,比起温平安的一句话,倒是她的动作更像块吸铁石,把周围人的目光吸瓷实了。
这年头,人们都讲究含蓄,哪见过大庭广众这么亲近的举止。她后知后觉红了脸,手忙脚乱松开了手,还轻轻推了温平安一把。
温平安踉跄一步,装个可怜样:“成了家,连饭都不给吃的呀。”
“好了,”孙禾既是怕他再说离谱的话,也是真的心软。自进了城,温平安一餐像样的饭都没吃过。“咱们现在就去排队,行了吧?”
国营饭店的位置不难找,问谁都知道,隔壁一条街就是。
孙禾隔着玻璃往里头望了望,看见张贴在墙上的黄色价目表,每一道菜的标价都划了两栏,一栏计粮票,一栏计实价。
心里给自己划了个数,无论温平安想吃什么,绝不能花超一块钱,这才在门外排起了队。
排了几分钟,国营饭店门前的长队挪了几米,忽地听见门口一阵吵嚷——“小叫花子还想混吃?这儿是国营饭店,不是你讨饭的地方,滚!”
孙禾垫脚一瞧,瞧见一身熟悉的打扮,再定睛一看——诶,这是缘分呐!老龙山上见过一次,长途车上见过一次,这是第三次。
那少年被大师傅推倒在地,又爬起来,手上捧着毛钱:“我不是白吃,我有钱!”
“有钱?你有票吗?没票进来作甚!”
这会儿,孙禾才想起来,虎子跟她说过,少年叫“来宝”。
温平安也认出了那个少年,他正愣神的功夫,就见孙禾已快步上前把人扶了起来:“来宝,你咋在这儿呢?咋没等等姐,姐身上有票。”
少年听见自己的名字,转身错愕地看着孙禾,一时没了动作。
孙禾却扭头,和颜悦色地对大师傅说:“师傅,对不住,俺弟他第一次进城,饿坏了,太心急。”又拽了一把来宝,“跟姐到后头排队去。”
大师傅看孙禾是个小姑娘,长得和善,说话也有礼貌,这才挥挥袖子,不再计较。
孙禾拉着来宝,又把温平安从队伍里喊出来,一起到了队伍末尾,重新排起了队。
这会儿,来宝也想起来孙禾了——这不是那个长途车上的好心姐姐嘛,她咋知道自己的名字?
孙禾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你就跟姐在这儿排着,一会儿姐帮你出粮票。”
孙禾心善,温平安早就知道。他在破庙那几年,没少受孙爷爷和孙禾的接济。因此,看到孙禾莫名其妙决定要帮这个少年,他并没有阻拦,反而是露出亲和的笑脸,让来宝不要拘谨。
直到几个人进了饭店,在长条凳上坐定,来宝才瓮声瓮气地说:“姐,谢谢你。”
他从袄子的内袋里掏出一卷毛票,就要往孙禾手里塞。孙禾不接,又推了回去,来宝还要硬塞,孙禾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的动作顿住——
“我在老龙山上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