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鼠掉进米缸,小禾掉进糖仓
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四楼。
新上任的外贸联络员单育阳刚刚从泉城食品进出口公司回来,又马不停蹄赶到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您找我?”
杨厂长刚挂了个电话,放下手里的听筒,扭头对单育阳说:“下午省领导、市领导,还有底下县里的都要来咱厂视察工贸对接试点的事儿,还是你来作汇报。”
单育阳在大肥兔糖果厂当了十年供销员,今年,泉城外贸局要求厂里和市属食品进出口公司合作,一起办“工贸对接”试点,把一部分外贸业务下放到厂,需要一名专员跑动外贸局对接工作。杨厂长力排众议,提拔单育阳当上了这个新设的外贸联络员。
这个职位能在各个部门之前跑动、积累人脉,还能在大人物面前露脸。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单育阳已经成了杨厂长的“亲信”,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诶,”单育阳赶紧应下了,“厂长,咱正想跟您请示。之前说的糖料比选,您看怎么办才稳妥?”
“小单啊,年轻人办事就是太急躁。咱们推进工作,要讲策略和章法,办任何事情,都要多考虑怎么才能既合规有序,又能给咱厂、给后续工作带来实实在在的价值,你说是不?”
“您说得太对了,我确实得多学习、多历练。”
从厂长办公室退出来,单育阳扭头去找保卫股股长单全:“老叔,那几个来参加比选的,再拦一拦。这都是厂长的意思。”
“都听你的。”单全摸了摸兜,摸到门卫小吴上贡的一盒软中华。
……
孙禾、温平安跟在年轻姑娘小单身后,从柜组长林姐那登记了姓名,又从仓库管理员手里取到钥匙,这才下到地下一层的仓库。
“要不是苗苗姐,我才不陪你们走这一遭!”小单生在省城、长在省城,嗓音细软,说硬话都带着股被宠出来的娇蛮。
“是呀,多亏了苗苗姐,也谢谢你。”
此刻,孙禾已经被仓库里的商品迷花了眼。无论是整整齐齐码成垛堆的棉布、肥皂,还是难得一见的红旗牌自行车,都教她感到新奇。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一会儿才叫大开眼界呢!”小单看见孙禾的眼睛一个劲儿乱瞟,忍不住说到,“先说好,只许看,不许碰。磕了碰了,我要担责任的!”
“那是自然。”温平安跟在她俩身后,时不时问一问“怎么控制温度”、“防潮怎么做的”之类的问题,尽职尽责扮演一个供销社新兵。
今早,孙禾、温平安和杜苗苗在百货大楼门口遇上。
孙禾磨着杜苗苗帮帮她,在百货大楼找找熟人,给他们介绍介绍各种糖果的产地、口感、价格,理由给的是“以后结婚要体面办酒,想提前探探糖果的行情,看哪些糖最实惠、口感最好”。
县里供销社只有一款糖,是靛城发来的水果硬糖,一分钱一粒,甜的发齁,跟省城百货大楼专柜里花里胡哨的糖果没得比。
杜苗苗听了,笑道:“柜台售货员人家要工作的,哪有空专门给你介绍。况且,柜台有啥好看的,姐让你们见识见识这省城百货大楼的大仓库!”
杜苗苗直接帮他们找到了百货大楼的柜组长,说是自己带了两个供销社新兵,想学一学仓库管理的先进经验。柜组长见是她带来的人,赶紧就安排小单带着人下了仓库,自己则拉着杜苗苗唠起了家常。
能进国营百货大楼的仓库参观,多么意外,多么幸运!孙禾只觉得上午在招待所、糖果厂受的气烟消云散,此刻像一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小单对业务很精通,介绍起来头头是道。
再往里走走,就到了专门储藏糖果的仓库,这里的温度更低一些,纸箱码得也更低,怕把一些质地特殊的糖果压坏了。
温平安举起手指粗粗一数,竟有上百箱。
“别看量有这么多,也就只够撑十来天!箱子上都来不及积灰,就得售空。”
很快,他们在十几个敞着口的箱子前站定,孙禾朝里头一看,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各色糖果,馋得她止不住吞口水。
“t?苗苗姐说你们主要想看看糖,这里都是各个厂的招牌,像北京第一食品厂的巧克力、上海来的话梅糖,这些我们都不往柜台上摆的,没见过吧?”
“哪见过这些呀!这都什么味儿的?”孙禾赶忙追问。
这话就问到小单心坎上了。百货大楼这么多售货员、业务员,估摸着只有她一个人尝过所有的糖。她下巴一抬,对着箱子给孙禾讲起了每一种糖的滋味和由来。
头一个箱子里装的就是大肥兔奶糖:“大肥兔奶糖,知道吧?这是美国总统吃过的糖,外销到国外,说是供不应求。”说到“供不应求”,她语气有点怪。
“报上看见过。”竟听到自己读过的内容,孙禾心里有些小骄傲,兴奋地用胳膊肘顶了顶温平安。
却听小单话头一转:“哪是供不应求啊,分明就是送去的太少了!我舅舅在外贸局工作,他说,大肥兔糖果厂一共往美国发了两吨的货,当然卖得快了。”
两吨,听着也挺多的呀?孙禾不太懂这是个什么概念,便另起了个话头:“小单同志,大肥兔奶糖现在是什么价儿?”
“一包里有十块糖,收四毛九。”小单说。
十几年前,孙禾的爷爷孙国智买过一块,那时候大肥兔奶糖是四分钱一块,现在合下来则是四分九厘一块。
“现在买它,钱不钱的倒不说,主要是缺高级糖的专项票。我爷爷是省里的老干部,他老人家才分到一张高级票,我也才只吃过一块而已。”
听她将讲起爷爷,孙禾也想自己的爷爷了。
小禾爱吃甜,或者说,没有哪个小孩不爱吃甜的。前几年,村里开始种甜菜,1000多亩地种出来的甜菜,没有一颗能留下自己尝一尝。收青前半个月就要封地,谁都进不去。
只有甜菜起收完,才会有一些刨断的留在田里。到了这时,小禾和虎子就一个坑一个坑地翻,把疙瘩带回家里,切成片,塞嘴里,嚼一嚼,尝个甜味。
那时候,孙禾淘气,觉得尝尝疙瘩还不够,非缠着虎子试一试熬糖。虎子便进了山,一遍一遍背柴火回来。熬了好几个小时,两个人一个没看住,糖糊了锅,只剩一嘴的焦苦味。
爷爷嗅着糊味进院,看见他俩脸蛋沾着灰,却没有责怪,反倒是夸两人有实践精神,乐呵呵地就着冷水涮了好几遍锅。
第二天烧饭,那股焦糊味儿还沉在锅底,久久不散。
这一刻,那股特别的味道,好似又回到了孙禾的舌尖。
说甜也不是,说苦也不是。
小单生在省城,吃块奶糖尚且这么难。十几年前,爷爷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花去四毛钱带回来那颗奶糖的呢?孙禾忍不住一阵窝心。
百货大楼的地下仓库里,码着全国各地送来的三十多种糖。其中约二十种是南方各食品厂用甘蔗榨糖,再添加香精制作而成的水果硬糖,工艺相对简单。另有十余种,包括大肥兔奶糖在内,需要特殊工艺才能制作,在市场上很受欢迎。
小单逐一给他们介绍——
在所有糖果中,存量最多,也是顾客买的最多的,是岽省本地生产的散称糖——高粱饴,称一斤只要二毛四,大多数城里人过年要称半斤。高粱饴是软糖,拉一拉能恢复原样,咬一口就要拉丝,小孩之间总要比一比谁拉的丝更长。好吃也有趣。
旁边的箱子里,搁着奶棕色的椰子糖,每一块都四四方方,闻上去有椰子香,是粤东糖果厂的拳头产品。听小单说,这糖有滋补功效,卖得相对贵一些,要三毛五一袋,每袋只有六块。
天津发来的薄荷硬糖像玻璃一样清透,剥开糖纸,圆圆的,像玻璃弹珠。这种糖是散卖的,按两称,一两要一毛八,相对实惠。
此外,还有武汉送来的花生鸟结糖、东北送来的不老林酥糖、以及上海送来一小盒话梅糖,滋味、形态各异。话梅糖是难得的酸糖,格外受孕妇欢迎。只是,它们都是百货大楼不太愿意摆上货架的商品——倒不是卖不出去,主要是产量稀少,供应不稳定,卖一天,停七八天的,还要办省地调拨单和入库单这两项“拿计划”、“落户口”的必要手续,太麻烦。
藏的最深的,是北京第一食品厂生产的可可脂巧克力,薄薄一板,要卖到八毛钱,也需要高级糖票才能买得到。 这东西不好存,温度高了,化得比谁都快,索性它来货不多,销得也快。
看到孙禾对每一块糖都露出新奇的神情,小单介绍的兴致越来越高。
这时,孙禾把一直藏在自己肚子里的疑问掏了出来:“小单同志,我听说,南方的甘蔗、北方的甜菜做出来的糖,滋味不一样,究竟是哪儿不一样呢?”
小单听了她的问话,麻利地从两个大箱子里分别扒拉出两块糖,一块红皮包着,一块绿皮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