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宝菜市街，孙禾温平安买了些春菜、鸡蛋、豆腐、猪肉。温平安打算做三菜一汤，主菜用五花三层带皮的猪肋条和鸡蛋一起，做一道咸香肥美的把子肉。再炒个青菜，炒个豆腐，打个蛋花汤。
把子肉是爸爸传给温平安的手艺，村里不好买齐调料，温平安下乡之后再没做过，省城就方便多了，一个早市就买齐乎了。把鸡蛋煮熟剥了壳，再跟着绑成块的猪肋条一起过一遍油。等鸡蛋成了“虎皮蛋”，肋条肉四面金黄，就用锅里的油炒个糖色，放入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翻炒，最后浇上酱油、豆瓣酱、黄酒，再倒一勺盐，加一整锅开水，等着炖熟就成。
随着炉火渐旺，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肉香从锅盖缝隙钻出来，裹着酱油的咸鲜和各种调味料的清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成了。”约摸过去40分钟，温平安说。他拿筷子戳了戳肉块，肥肉部分一戳就破。
“现在就能吃了？”孙禾虽嘴馋，但还晓得要等秀娟回来一起吃，担心一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平安指了指锅里，说：“这道把子肉就得放两个钟才能入味，刚出锅还不好吃呢。”
把子肉端到一边去，温平安坐下歇了会儿。
孙禾到房间里，把温平安的检查报告都收进包袱，又整了整两人的行李。
收着收着，包袱里掉出个户口本来，是孙禾从温平安的舅舅焦磊那里抢过来的。
她心念一动，掀开了那薄薄的本子，纸页是新的，温平安的名字孤零零印在扉页，家庭成员一栏空空荡荡——焦磊给他单独上了户，虽然嘴上说着让他“回家”，却没让他这个温家人上焦家的户口本。
心口不知怎的，揪着疼。
空气里是把子肉的荤香，手边散落着几张检查报告，孙禾心中泾渭分明的某条线忽t?然绷断了。
等她收拾好心情，走出了房间，便给自己和温平安各倒了一杯热水：“咱们明天先去糖果厂领比选凭证。之后，咱去派出所把你的户口，还有粮食关系啥的都办妥。等回了家，咱们赶紧去把结婚证领了。”
突然提到“领证”，温平安还怪臊得慌，耳根又红了起来：“怎么突然提这个。”
孙禾抬眸，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因为，我想对你负责啊。”
温平安的眼睫急促地颤了颤，半晌才张口说：“小禾，其实我……”
“小禾，呜哇——”
温平安正要说出口的话，被突然推门进来的秀娟打断了。
“小禾！”秀娟哭成一张大花脸，她冲过去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孙禾，“小禾哇——”
“新闻社那头有消息了？”秀娟哭得梨花带雨，只怕是结果不好，孙禾赶紧把语气放得轻轻柔柔，生怕让秀娟心里难受。
“有消息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秀娟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囫囵了半天都没说清楚。她往孙禾手里塞了个信封，“你看，你快看看……”
“好，我这就看，你别着急。”孙禾拍了拍秀娟的背，赶紧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用稿通知》
白秀娟同志：
你稿《葵花种植到品牌瓜子——农产品初加工的巨大经济效益》已决定不发外宣，采用后作内参，发四月《国内动态清样附页》。请即对事实再作核对，勿错。
新闻社编辑部
1979年3月10日
“这是用上了？”孙禾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里染上藏不住的雀跃。
“用上了！”秀娟黏黏糊糊的哭腔里带着兴奋，“还是最高等级的内参，要给中央政治局的领导看。”
两个人抱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秀娟的眼泪蹭在了孙禾的外套上。好不容易两个人稳定了情绪，秀娟才擦了擦脸，瓮瓮地说：“幸亏有你俩帮我，年大年二及时收手了，上面把他们从反面典型上撤下来了……”
温平安细问是怎么回事——
时间倒回到17小时以前。
午夜，泉城港。
灰头土脸的欧阳先生脱下土布中山装和臭胶鞋，把米色尼龙大衣、真皮爵士鞋穿上身，手腕再戴上一块金光闪闪的劳力士，摇身一变成了侨胞投资人。
今夜，他就要乘着海风，登上泉城不起眼的无人礁——那里已备好一条拖网渔船，船上装载着珍贵皮草等满满“好货”，计划运至外海，再由等候多时的返航轮船接应，最终在东南亚销赃。
抬腕欣赏劳力士的光泽，欧阳先生看了看表，眉头不禁皱起：这俩不靠谱的怎么还不来？
无人礁向南十二公里，泉城港，原定出海的瓜子货船上，二十几名力夫正一箱一箱卸货。
“对不住，对不住，这船不走了。”年二给船员派烟，“价钱照付，货不离港。”
原本，他们打算今夜大张旗鼓运载一船瓜子出海，引开港监和海警的注意。两人则悄无声息地与欧阳先生一起乘渔船，先走水路到茗城，再换轮渡到港城。至此，便可换个身份生活。
但昨晚，那三人的造访，让他们改变了主意。
年大连夜打点一波关系，请教高人，得到的答复惊人一致：静候时机，不要轻举妄动，及时止损。
“哥，那欧阳大哥怎么办？”
年大凝视着漆黑如墨的海面：“只能以后多去牢里看看他了。”
午夜零点，欧阳意识到不对，快步进了船舱。
“情况不对，赶紧走！”
掌舵的水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掀开肩上披的军大衣，露出胳膊上醒目的红袖标和腰间的五四式手枪。
“就是这样。总之，那位欧阳先生被抓住了。年大、年二迷途知返。听说，上面有人特意保了他们。”
秀娟讲完这茬，又哭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诶，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
温平安到一旁去端装着把子肉的那口锅：“再回锅烧一下，三分钟就能吃。”
几分钟后，三个人享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米饭用盘子盛，上面盖一块把子肉，浇上浓郁的汤汁，配一颗虎皮蛋。加上嫩生生、绿油油的青菜，用黄豆酱炒香的豆腐，三个人筷子扒拉得飞起，盘底一粒米都没留下。最后，再盛一碗鸡蛋汤溜溜缝，揉揉暖呼呼的胃，满足感油然而生。
“人生真是太美好了！”秀娟摸着滚圆的小肚腩，感慨道。
孙禾温平安同时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碗，抬眼撞进了彼此的眼眸。两个人静静对视着，没有意识到彼此笑容的弧度都惊人一致。
他们一同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第47章 .办成了
3月11日，孙禾温平安离家的第五天。
一大早，两人守候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门口，只等开门。
前天公布入围名单后，需要张榜公示36小时——大家都是各地赶过来的，还着急回去，糖果厂没敢把公示期拉得太长。
熬过了公示期，便能拿到印了公章的比选凭证和省厅正式下发的规则文件。
和他们一起守候的，还有郭志高等人。大家虽是竞争对手，但氛围很和谐，见了面都互相招呼着。这次公示期间，没闹出乱子，除了单育良的雷霆手段外，还得益于郭志高把头带得很好。
比选由岽省组织，落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来承办，但岽省境内被选上的只有梨花村一处。
孙禾之前很少出门，连省城也是第一次来，不太清楚其他地方的种植情况，难道其他地方不种甜菜？
在门口等候的时间里，郭志高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禾，俺拿你是亲妹子才跟你说。昨天县里来电话，俺们东北那嘎达的农研所前几年搞出个新品种，决定今年春播大面积推广了，听说含糖量能再往上提一截。具体是多少，俺搞不清楚。你要是真想选上，就得早做打算，别鼓弄半天白费了功夫。你说是不？”
孙禾一听这话，自然很感激郭志高把“秘密武器”透露给自己，但同时也心里一惊——前天下午，单育良就曾把他们叫过去，让他们想办法提一提甜菜的含糖量，最好从16%提到18%。看来他那边早就收到了风声。
只是，单育良咋那么好心呢？这种关键时刻，还能透露这么关键的信息给自己？总不能是看着有眼缘吧？
没等孙禾想清楚，就听门卫高喊道：“来领比选凭证的各位同志，咱们排个队，我带你们一起进去。”
今天的门卫不是前几天拦下他们的那个，已经换了个人。这名保安说话很客气，动作举止也没那么流里流气，只是五官很眼熟，倒是和糖果厂保卫股的单全有点像。
这名保安带着各地代表组成的队伍，进了办公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巨大的桌子，孙禾一眼瞅过去，怎么也得有个十米长、三米宽。每个座椅背后都贴了粉色纸条，让他们对号入座，甚至桌上还摆了茶水。
郭志高等人的脚步停在会议室门前，往里望了半天都没敢踏进去——前两天还被当流氓堵在门口，今天就成了糖果厂的“座上宾”？这谁敢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