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指着两个贴着“岽省”字样的座椅，疑惑地抬头问温平安：“平安哥，那个岽省的位置是给咱们的？咱们咋能代表整个省呢？”
温平安也不清楚这是在搞哪一出。这事儿他一直是跟王守业商量的，只知道背后有县革委主任钱生智的安排。他们来这遭，最多最多，不就是代表县里嘛？这座签是不是印错了？
大家正犹豫着，单育良引着杨厂长来了。杨厂长见大家都站在门外，大手一挥：“怎么都在这儿站着？咱们进来坐。”
孙禾扯着温平安来到座椅旁，两个人干瞪眼半天，还是被“岽省”那两个字震住了，没敢直接坐下来。正心里打鼓，单育良迎了过来，把两人摁在了座位上，压低声音道：“就是给你俩准备的，咱省的‘独苗苗’。”
单育良低笑两声，到一旁自己的座位坐好。
等大家都坐下来，杨厂长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地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国家鼓励轻工业出口创汇，省里已透了口风——除了派下来的糖料指标外，糖果厂还争取到了一部分自主采购的指标。今年，新建的生产线就能满负荷运作。
对于糖果厂来说，这确实是大好事。得了消息的杨厂长，第一时间就跟南边几位老弟通了气。被他们吹捧一番后，杨厂长觉得自己走在了改革的最前沿，成为了时代的弄潮儿，自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好。
“各位同志从各地远道而来，想必都想被咱厂选上。毕竟呢，咱们的大肥兔奶糖是国礼，是吧？多光荣呀！”杨厂长乐呵呵的，“大家焦急的心情，咱都能理解。我呢，也给大家t?公布一个好消息，咱们最终选定的，走外贸特需的糖料，收购价统一定为95元一吨！”
95元！比一级菜的统购价整整高了15元！
安静的会议室嘈杂起来，大家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习惯了国家一纸文件定下价格的形式，对于杨厂长当场拍板定价，大家心里不太信，都有些不知所措。唯独郭志高反应快，立即道：“杨厂长大气，俺们回去肯定把甜菜种好！”
有他开了头，这会儿，就到了轮流表决心的环节。
孙禾没准备什么话，只顾着拉温平安埋头算帐——
梨花村种了1300多亩甜菜，往年总共能产约800多吨糖萝卜，哪怕是对比一级菜的收购价，那也能给大队增收一万两千多元。若是对比糖厂给出的“三级价”，则要增收两万多元。
要是能被选上，这一趟真是没白跑。
虽然还不一定能被选上，但有了这根“胡萝卜”在前头吊着，孙禾那是归心似箭，恨不得直接飞回梨花村，抡起锄头再开几亩地。
“平安哥，真希望咱们梨花村能被选上啊……”孙禾畅想着光明的前景，不禁笑弯了眉眼。
温平安则留意着会议桌上大家的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前面几个人和和气气地讲完表决心的话后，这桌上不知谁起了头，大家推销自己村县的糖料时，总暗戳戳贬损其他地方。“明枪暗箭”道完了，总免不了再说两句话抬一抬糖果厂。所以，尽管现场火药味越来越浓，杨厂长却丝毫不在意，反倒是心里乐开了花。
温平安想，对于种甜菜来说，岽省的自然条件肯定比不上在座的某些省份。现下，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都牟足了劲儿要争名额，梨花村真的有优势吗？
看温平安的眉头又要皱起来，孙禾一拇指戳上他的眉心：“平安哥，你咋又愁上了？”
温平安抿了抿唇，笑容实在勉强：“我……我怕咱们梨花村选不上，害你白费这一趟功夫……”
“平安哥，你要这样想——”孙禾放缓了语气，温热的手掌捂住他搁在膝头的手，轻声开导道：“甜菜种下去到收获，还得百来天呢。等收获了，咱才能知道是啥光景。你这会儿就开始愁，足足要愁一百多天。不如咱乐乐呵呵的，就算到时候结果不好，咱也落个一百多天的舒心，这多值当？”
听了这话，温平安眉间的愁云散开不少，他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不自觉带上几分依赖：“还好有你在。”
“哼哼——”边上的郭志高突然发出一声怪叫，还用手肘顶了顶孙禾的胳臂。孙禾回头一看，原来大家已客套完一轮，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禾、温平安这对你侬我侬的小夫妻身上。
见状，两人赶紧坐正了，板正得像是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单育良呵呵一乐，把大家的目光转移过去，继续推进环节：“杨厂长的话听得咱心里暖呼呼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来，咱们趁热打铁，这就进行下一个环节！”
下一个环节，是颁发比选凭证。
念到名字的地区逐一去领，梨花村的自然是孙禾去领。等拿到那本塑封的证明，孙禾脸上绽放出一个堪称傻气的笑容。那颗悬了五六天的心，终于安安稳稳落了地。这些天遭遇的委屈和辛苦，并没有给这个姑娘留下阴影。此刻，她心里是纯然的踏实和快乐。
比选凭证是个红本本，封面上有镰刀和麦穗，翻开来看，里头第一行是“兹证明——”，转到下面是“XX省XX地在1979年春季外贸特需糖料比选中入围”的字样，最后的落款分别是岽省对外贸易厅、泉城市对外贸易局以及国营大肥兔糖果厂。
手里捧着这本比选凭证，孙禾脚步轻快地回到温平安身边，话语里是掩盖不住的欢喜：“平安哥，成了！我竟然真把它办成了！”
温平安也替她开心。
有了这张凭证，梨花村就有了新的奔头。也就不必处处受制于糖厂的吴方和供销社的林建设，至少春播的种子应该能及时到位了。
而办成这件事的孙禾，更是不必再受大队长江福海的欺负，有了换一条道的机会……
望着孙禾亮晶晶的眼眸，温平安只觉得心里无限熨帖。
领了比选凭证，来自天南海北的代表们就要返回各自的家乡。郭志高拜托孙禾、温平安整理了大家的联络表，他决定带回家去。
大家都觉得这联络表以后用得着，有几人借来纸笔，誊抄了几份。
分道扬镳时，郭志高红了眼眶：“大伙儿，就此别过！有缘再见，俺会联系你们的！”
“志高哥，你会写字？”
“俺自己不会，还能全村都不会吗？”
大家哈哈大笑。
领到的凭证和文件收进包袱，两人又赶到派出所的户籍科。
一听温平安是“知青”，办户口的同志熟门熟路就要给他办理返乡手续。
温平安赶紧让他打住：“同志，我不返乡！我的户口去年迁回了城，现在，我想把户口重新迁回村里去。”
听到眼前这俊俏小知青的打算，民警挠了挠头，诧异地问：“啊？放着好好的商品粮不吃，回乡下遭那罪干嘛？”
“我成亲了，要留在那头。”温平安声音轻轻的，目光不自觉飘到身旁高挑飒爽的孙禾身上，神情满是羞涩。
民警一看他这模样，还有啥不明白的，心里暗骂“真是年轻，有情饮水饱”，手上却麻利地盖了章，给他们出了证明。
带着这头开出的证明，温平安只需要回公社再办迁入就行了。其他方面，王守业都能给他行个方便。
孙禾把所有材料整整齐齐收好，扭头对温平安说：“记住了，回去咱们就领证，你得上我的户口。”
“欸。”温平安轻轻应了。耳根又悄悄爬上一重红晕。
解决了两件大事，他俩心头一松。
元宝菜市街已临近上午收摊的时间，赶着最后一波，孙禾买下了麦乳精、水果糖、虾皮、腊肉等好货，正在收摊的小贩还附赠了他们一个蛇皮袋子。攥着手里的蛇皮袋，两个人打算去国营百货大楼，用赵丑汉“赔”给孙禾的那些稀有票证，为马上要办婚事的寅柱哥置办些“贺礼”。
第48章 .想攒钱啊
国营百货商场附近一条僻静的胡同里。
孙禾窝在墙角点着手里的票证——
居民肉票、工业券各两张，酒票、糖票、烟票各三张。
这些城里人都不一定搞得来的硬通货，是虎子他爹赵丑汉特意“赔”给孙家的。孙禾本来想着五月份寅柱哥要成亲办酒，这些票子正好换作实物回赠给他家。
之前，她想着，收下这些票证，是认了他们的“赔罪”，让他们不必再有负担；而买东西送过去，则是全了两家的情分。可来了趟城里，她的想法全变了。
“平安哥，我想用一半留一半，你觉得咋样？”
“这是你的东西，你作主就成。”孙禾点了一遍又一遍，温平安一直在身边耐心陪着。
“啥你的我的，这是咱家的东西！咱家的规矩，啥都得商量着来。难道以后你过你的，不跟我打招呼了？”
“那不能够，我没那意思。”温平安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那也不成。现在咱们是一个屋的夫妻，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准你这么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