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最终点出来一张肉票、一张工业券,三张烟票,一张酒票,一张糖票。糖酒票她打算各留下两张,至于烟票都花出去。
又点了两遍,这才算满意了。
自从陪着温平安去了趟人民医院,孙禾心里就装了事儿。
老大夫说,温平安这病要等国内引进机器,过几年说不定得去北京、上海那头治。大医院最烧钱,做手术得多少?几百块?还是几千块?想到光是省人民医院的几项检查就花去十二元,孙禾更是拿不准了,只能早做打算。
无论多少钱,都得治啊!人命是最重要的,何况两人已是过了明路的夫妻,相依为命的家人。
孙禾从前没条件大手大脚,不过对花钱的事情也向来没怎么细寻思过。现在有了攒手术费的想法,她从昨天到今天硬是想通了关窍——日子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得好好盘算着来才行。
她从前手里没多少钱,可现在不一样了。加上温平安交给她的那部分,在城里五天,零零总总花去30多元,口袋里剩余的,还有足足198块5毛4。
她想着以后哪怕一分一厘都得打理好了。
包括赵丑汉给的这些珍贵票证,这都是关键时候能换钱的好东西。孙禾打算自己留一部分。
见她点来点去,最后约是拿出一半来,温平安也没说什么,又跟她一起规划着这些票怎么用才妥当t?。
他们手里的糖票不是特殊票,买不了巧克力,也买不了大肥兔。但除此之外,能选的范围就很宽泛了。不过,最终他们还是决定买最最普通的水果糖——百货大楼里最普通的水果糖,品质都比县里供销社更好。花一样的钱买更好最多的糖,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至于贵一些的糖果——真买贵了,大家舍不得吃,那就白瞎了。
三张烟票最高能兑60包香烟,即六条烟。装在蛇皮袋子里,倒也不会打眼……
两人这头低声商量盘算着,一双招风耳朵已闻讯而来。
那个穿条喇叭裤的青年不知从哪儿蹿出个脑袋,一把扯住温平安的胳膊,身体特意凑近,小小声道:“同志,我听见你们要买香烟。这样,你别从百货大楼这儿买了。从他们那儿买,还得用票,攒张票不容易,多浪费啊!你从咱这儿买,咱都不要票,一包就贵个两分钱,货特别齐——大前门、海鸥、哈德门,白将、鹦鹉、软中华,咱都有……”
“去去去,他哪儿像个抽烟的!”孙禾的爷爷孙国智在世的时候也爱抽些旱烟,后来身体不好了,常去卫生院,卫生院的大夫都说烟草是最害人的东西。
小贩被孙禾赶了那么两下,又嬉皮笑脸地迎上来:“你们要是不买,那……你们手里这些票子卖不卖?卖给我,我能出个好价。方圆二十里地,你就找吧,再找不到比我公道的。”
孙禾手里的票都是珍惜票,哪怕是以高于价值的价格卖出去,小贩仍有利润。
只是,对于这些票证,孙禾心里已经有了别的规划,自然不肯卖。
孙禾又要赶人,旁边的温平安却主动迎上去,问道:“你收不收金子?”
“金子?”小贩一听,来了兴趣。“你们有金子?”
时下,国内的黄金主要用于换取外汇和工业生产,价格由国家统一制定和管理,普通民众无法自由买卖。
但是,在国际市场,一波黄金牛市已经悄然来临——自年初起,金价就一路飙涨。仅仅三个月,就从元旦的每盎司226美元暴涨至如今的接近300美元,专业人士预测,年内金价还要上涨。
普通民众手里的黄金大多是祖上传下来的,买卖流通几近于无。不过这并不代表金子在国内没有市场——既然有利润可图,就必然有市场存在。最“高瞻远瞩”的一波人对国际金价的变化了如指掌,他们都在想法设法多搞些金子。
因此,在这位小贩的地下圈子里,金子这物什难入手、好脱手,是极为受欢迎的商品。
温平安留了个心眼,没有把实话告诉小贩,只道:“我们哪能有那玩意儿,是家里长辈有金镯子,我们几个小的想劝老祖宗卖了淘换些票子,老祖宗还没答应呢……兄弟,你就实话告诉我,现在能卖多少钱?”
小贩听了,不以为然:“你都做不了主,还打听这?不过,你可以带句话给老祖宗——现在卖不合适,好端端的金镯子可别让几个小的祸祸了。要是卖给小贩,一克最多只能给4块钱。”
“可国家的公价不是8块4吗?”
“对呀!所以才不建议拿出来卖,卖了就亏大发了,囤着吧。总有一天要放开交易的,到时候价格就公开透明了。”
孙禾听小贩这么说,没有故意编瞎话,反而出了实在主意,对他大为改观:“你还挺实诚的。”
“那是,”这名小贩蓝色外套里搭的是一件尼龙衫,他发丝微卷,配上那条标志性的喇叭裤,从外表看一点也不像个实诚人。“你别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我祖上可是大生意人,正二八经的红顶商人,做事情从来诚信为本、童叟无欺。我现在也是继承家族遗志,努力当个正经生意人嘛。”
正经生意人?实在不像……
虽然小贩和孙禾温平安没能做成生意,但他确实让孙禾开了眼界。原本,孙禾以为“做生意”是像元宝菜市街的菜农和手艺人,或者糖果厂的杨厂长一样——靠劳动获得商品,再把商品卖出去获取利润。却原来,“低买高卖”“贱进贵出”也是做生意的一种……
一颗市场经济的种子在孙禾心里渐渐萌芽。
国营百货大楼依旧人挤人。
孙禾温平安来过一次,轻车熟路买齐了所有需要的东西,全都打包,装进了朴实无华的蛇皮袋。
两个人正要离去,却听门口一片骚动:“彩电来了!彩电来了!”
彩电?
两个人好奇地围了上去,售货员在柜台上通电调试,没一会儿,咔哒一声按下开关。
“丢——”地一声电子音,十几秒后,原本灰扑扑的屏幕亮了起来。那四四方方的小格子里,清晰映出红色的棉袄、粉色的气球、绿色的树叶,还有跳动的字幕。骚动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想听听这彩电在“说”什么。
“这玩意儿好啊!看着多真,色彩多漂亮……”
有人急着去问售货员彩电怎么卖,要多少票,要多少钱。
售货员给彩电掸了掸灰,又盖上一层罩布:“这个暂时不卖,这是纯国产的,还在试验阶段呢。不过,进口散件、国内组装的货最近要到了,可以留意那个!”
“这进口的得多少钱?”
“怎么也得一千两百多元……”
听到价格,大家轰地又吵了起来——重体力的工人月工资也才50多元,一年不过600多元。这么个小东西,竟要两年工资?而同尺寸的黑白电视是245元,竟贵了将近五倍……
大家纷纷挤到电视机前,多看一眼都觉得赚了。
“平安哥,真不一样……”看着拥挤而骚动的人群,孙禾感叹道。
“什么不一样?”温平安没明白。
“以前,大家都想着攒钱,钱要到了生老病死的关键时候才花……”孙禾喃喃道,“可到了这儿,大家都想花钱,拼了命地琢磨着钱要怎么花……”她压低声音,“平安哥,真是不一样了。”
这姑娘真敏锐!
是啊,时代巨浪汹涌而来,谁能乘势而上呢?
离开国营百货大楼,他们与请假溜出单位的秀娟汇合。秀娟给他们备好了干粮、热水,又递过来两张薄薄的小相。
这是昨天秀娟用新闻社的相机、她自购的胶卷照的。两张小相,一张只有孙禾温平安两人,另一张中间夹着矮矮的秀娟。
两人拿在手里一看——状态自然,眉开眼笑,那一刻的美好,就这样永远记录了下来。
“小禾!咱们一定会再见的!”
长途车站,秀娟挥着手。
车轮碾过马路上的碎石,缓缓驶离站台。
第49章 .回家啦!
长途车站,孙禾温平安又花出去一张大团结,换来了两张回家的车票。
巧了不是——上车后,两人又一次遇到了往省城送完绣片回家的袁大姐,还有刚为供销社办完差的杜苗苗。
“你俩那事儿办得挺顺利?”一见孙禾温平安,杜苗苗张口就问。
“啥事儿?”该办的事儿都办成了,孙禾此刻一身轻松,喜滋滋接下了杜苗苗的话头。
“还能啥事?你们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办的那事呗!”
“哦——”孙禾想起来了!
来省城的第二天,孙禾乔装成基层代表溜进了大肥兔糖果厂的会议室,当时还遇见杜苗苗来着!
孙禾记得,杜苗苗拦下她,问道:你咋在这儿?
她还特地回答:咱们回头再说——
想到这一茬,孙禾有点尴尬,忙道歉:“苗苗姐,当时我太紧张,把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