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个啥！”杜苗苗赶忙安慰她，“你们俩那事儿办好了吧？我爹还特地给招待所打了电话，专门给我留了口信儿，让我帮帮你们呢。”
“啊？”温平安一听，心里一惊——杜苗苗她爹在县革委坐办公室的，每天“日理万机”，咋还操心上这事儿了呢？“苗苗姐，你爹咋说的？”
“他老人家让我去会会糖果厂的单育良，让他给你们行个方便。”杜苗苗如实说到，“我就借着业务由头给姓单的递了口信。他倒是挺识相，当着我面承诺得挺好。”
竟是这样？孙禾、温平安对视一眼，怪不得单育良还专门提醒他们含糖量的事儿。
只是，杜苗苗言辞间对单育良有些不屑。这倒不像是她了——在温平安的记忆里，杜苗苗一直是顶热心的大姐，待人宽厚，能帮则帮，很少用“姓X的”这样蔑视的称呼代指谁。
见他们好奇，杜苗苗倒也没瞒着：“你们来省城少，不知道。这姓单的可是个名人。听林姐说，他为了自己升官，把亲妹子许给了杨厂长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那位混不吝的，名声可臭了！要我看，这姓单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姐，就是那位国营百货大楼的柜组长。孙禾温平安参观糖果仓库时，就是林姐给开的后门t?。
单育良看着文质彬彬、人模人样，竟拿亲妹子的幸福换自己的前程？孙禾一时难以置信。
“对了，他妹子你们也认识，就是领着你们逛糖果仓库那个小单，单育芳。”杜苗苗补充道。一想到活泼机灵的小单要被亲哥安排着嫁给那种人，杜苗苗眉头都要拧成疙瘩，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惋惜。“多好的丫头，咋摊上这事了？”
竟是那位小单？孙禾想起来了，是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姑娘。尽管她言语间总爱炫一炫家里人对她的宠爱，但她并不是个坏姑娘——但凡孙禾想了解的事儿，她都回答得极为仔细，可见私底下对业务下了很深的功夫。
此刻，听杜苗苗这么讲，孙禾也不禁为这个小姐妹儿担心起来。
旁边的袁大姐听了这话，插嘴道：“你们就甭替人家操心了，说不定人家享受着呢！厂长家的儿媳妇，那不是吃香的、喝辣的？”
袁大姐毫不避讳地讲了自己的事——袁大姐怀胎十月，丈夫跟村里的小寡妇好上了。袁大姐一气之下，把男人踹了。自己带着孩子，教公社里的女同志们刺绣手艺，工分挣得比丈夫在家时还多。
“要我说，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小姑娘嫁给物质条件，那就对了！”
袁大姐说得太直接，连杜苗苗都愣住了。
孙禾却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儿，还是得挑个靠谱，不能光看那些个外在条件。”
这厢，三个女人唠得热火朝天。
坐在孙禾旁边的温平安则在内心审视着自己——我算个“靠谱的”吗？。唉——琢磨了半天，温平安有些悲观。他这个身板，连“穿衣、吃饭”都顾不到，病了还得小禾照顾，这不是纯纯靠不住的汉子吗？原来，他自己也不靠谱……
这天下的男人，果然没一个靠得住！
悄摸摸的，温平安在心里和袁大姐达成了统一阵线。
乘坐颠簸的长途汽车回到靳原县城时，已是下午六点多。
一人拎蛇皮袋的一头，孙禾、温平安两人步行一个多小时，这才到了家门口。
这会儿，再有五分钟就八点了，天已经黑了，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
两人累够呛，正要掏钥匙开锁，就听得院子里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虎子刚猛有力的声音：“小禾，你们回来了？等着，我这就给你们开门！”
虎子耳朵灵，对孙禾的脚步声也熟悉得很，在屋里听着动静，就赶紧趿拉着鞋子迎了出来。
他从里头卸下了木栓，又赶忙从温平安手里接过重重的蛇皮袋，扭头问孙禾：“不是说十天吗，咋今天就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呗。”孙禾笑嘻嘻道。
她自顾自跑去看了小菜园和猪圈的情况。虎子也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干这些活儿一点问题没有。老母猪精神头不错，见了孙禾，哼哼了两声，算是招呼过了。
这几天，小鹅、小鸡都跟虎子一起住东屋，见了温平安，小鹅一下子扑棱起来，差点跳他怀里，嘎嘎嘎地叫个没完，像是诉苦似的。
几只小鸡见人进来了，则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搭理。
温平安抱着小鹅回了西屋。
孙禾对虎子说：“干得不错，辛苦你了！”
虎子憨憨一乐，听孙禾拉扯了些城里的事儿。末了，他道：“听你这么说，这城里挺不错的。”
孙禾点点头：“确实跟村里不大一样。不过，还是村里舒坦，这儿才是咱的家嘛。”
孙禾说完，又把蛇皮袋子打开来给虎子看：“这些基本都是给寅柱哥的。要不，你这会儿就给你哥背过去吧，别让人瞧见了。”
虎子看到那些糖果、香烟，都是结婚时候能现成用的好东西，心里一下子又吃味了——本来，他的婚事也不远了，现在却……可他很快就露出个大笑脸，道：“我这会儿就给家里送过去。”
虎子把家门钥匙还给了孙禾，自己背着那个蛇皮袋子往赵家走了。
孙禾进了屋，温平安点起了煤油灯，正满屋子不知道找些什么——
“咋了这是，啥找不着了？”
温平安抬起头，满脸焦急：“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不见了！我走的时候放在炕上，现在怎么没了？！”
他又进了灶房，扒开灶门翻看里头的炉灰，没找着！
举着煤油灯往桌子角里照，还是什么都没有！
到底去哪了？
“肯定是虎子，他看不惯我跟你在一块！我得去把他找回来，这事儿没完！”温平安平常文文静静的，此刻心里急了，竟也发起狠来，脖子都气红了。
孙禾操心他的身体，赶紧迎上去让他先坐下来：“别着急，说不准是掉到哪儿了。咱们再找找，虎子不是那种人……”
“你不知道，他一肚子坏水，他就不是个老实的……”温平安又着急又委屈，那双大眼睛里忽闪忽闪盛着水光，让孙禾也跟着急起来。
孙禾接过他手里的煤油灯，把家里角角落落翻了一遍，就差把地基拆巴了，这才从柜子后面的缝隙里，找见那块黑黢黢的石头：“找着了，找着了！你看，就在这儿呢，没丢。”
抹掉石头表面的一层浮灰，孙禾把它捧回到温平安面前。
东西是找回来了，温平安的气还没消呢。
他把石头放回到炕头上，拉着孙禾的手抱怨：“我看他赵寅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我着急，想折腾折腾我。”
孙禾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评这个理，只好先安抚温平安：“这小子，确实不应该。咱明天遇见他了，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这会儿，东西找回来了，温平安的理智也回笼了。不想让孙禾跟着操心这些闲事儿，他道：“这事儿，得我自己去解决，你别插手了。”
听他这么说，孙禾不禁好奇——瘦瘦弱弱的温平安能拿人高马大的虎子怎么办？
“平安哥，你打算咋办？”
“小禾，你别管了，这是我俩之间的事儿。”温平安铁了心不开口，孙禾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夜色浓了，两人各自接了水，梳洗了一番。水瓮满满的，是虎子一早挑回来的。可以看出，虎子看家这几天，是尽了心的。孙禾心里也矛盾起来。
“小禾，早点睡吧，你也累了。”这时候，温平安道。
“平安哥，你也是。”孙禾点点头，不知咋的，竟有些不想回自己那屋。
步伐缓慢地穿过门洞，到底还是回了主屋。
隔开两间屋的那道小门，插销没再插上。
第二天，天还不亮，孙禾就把比选凭证和规则文件揣在包里，拿去了大队部。
等王守业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她已等了半个小时。
“书记，我带回来了！”一见人来了，孙禾赶紧迎上去，把这份得来不易的“成果”呈报给他。
“好、好、好。”王守业接过，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地看了，这才连说了三个“好”。只是他那眉心还是皱巴的，不像是特别高兴的样子，“小同志，辛苦了，组织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这话，王守业和孙禾一起进了办公室。
看王守业拧着眉头，孙禾一个没忍住，轻声问到：“书记，咋啦，是这凭证有啥问题吗？”
“这个倒是没啥问题。”王守业叹了口气，“是别的问题。”
“还是甜菜的事儿？”
“还是甜菜的事儿。”
王守业把比选凭证收进了抽屉，又对着省厅下发的规则文件琢磨起来。
他看得入了神，孙禾便不好插话。可他也没叫她走，她只好在一旁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