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把那规则琢磨透了，这才悠悠抬起头：“唉，真是不像话！”
啊？我吗？
王守业没注意到她，自顾自接着说：“县革委都没发话，就有人动了种子的心思！”
种子？忙活半天，不就是为了春播的种子嘛。此刻听王守业这么讲，语气怪怪的，孙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种子咋啦？”
梨花村的甜菜，只头一两年用过自繁自储的种子，效果不怎么好，抗逆性弱，时不时就要缺苗断垄。而且，收回来的糖萝卜，成色也一般。
毕竟甜菜是国家需要的经济作物。大队没办法，就给县里打了报告，争取了指标，用上了国营农场供应的良种，村里再没留过种子田。
国营农场的种子颗粒饱满，发芽稳定，也不怎么生蚜虫病，自然亩产更高。且收成的糖萝卜个头大、糖分含量高，分拣时一级菜占比能达到七成以上，经济效益也更好。
能让王守业发愁，这种子出的事，想必就不会是小事。
“这不是今年甜菜价格涨了嘛，周边几个村又动了心思，也非要种甜菜。咱们预定好的良种，让人给截住了！”
第50章 .想办法治治他
孙禾去大队部送材料的功夫，温平安赶早去了趟赵家。
“婶子，是我！”
温平t?安敲了敲院门，又站在院墙外喊了一嗓子。已戴好头巾、拎起锄头的张凤来一听声音，赶紧拉开门栓——温平安带着省城口音，和村里人不大一样，任谁都能听得出来。
“娃子，咋一大早跑过来，是不是出啥事了？”
昨天，虎子背着个蛇皮袋子回了家，边告诉他们孙禾从城里回来的消息，边拆开那沉甸甸的口袋，给他们展示了里头丰富多彩的商品。
张凤来见了，急忙就要让虎子给孙禾拿回去——在她眼里，孙禾是个半大孩子，温平安又是个半劳力，糊口都费劲，哪能收他们家的“贺礼”。
只是，到底被几个儿子劝了下来。
孙禾送来的，纯纯是寅柱结婚用得着的东西。无论是糖果、香烟、白酒还是香皂，若留在孙禾那儿，被谁看见了，都会给她家惹上麻烦。母子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拿钱和票来补。本打算今天下了工，就给孙家送过去。没承想，一大早，温平安就找上了门。
“啥事也没有！婶子，你别急。”
跟在张凤来身后，温平安头一次进了赵家的门。
环视周围，与赵家相比，孙家小院都有些逊色了——院里收拾得立整自不必说，地面上都铺了石砖，院中心栽了果树，猪圈里养着哼哼唧唧一窝小猪，篱笆里二十几只鸡也到了出栏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院子里竟还有一口压水井，这就免去了每天到村口挑水的麻烦。
“正好你来，这些你拿回去。”张凤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布，布里包着她昨晚整好的钱和票，“你俩没个长辈管着，真是不懂过日子，咋能那么大手大脚呢？婶子知道你们是好意，有这份心就够了。”
温平安赶忙摆手拒绝：“婶子，买东西全是小禾的主意，您要怎么着，都得找我当家的去商量，我可做不了主。”他说的“当家的”，自然就是指孙禾。
张凤来一想也是，这钱怎么样都不该绕开禾妮子，直接给到温平安，便把那帕子和那钱票又收回了口袋。温平安也落个清净。
“婶子，我这会儿来，是想求您个事儿。”说到这儿，温平安声音里带上几分拘谨。
“啥事啊？你慢慢说。”
面对头回登门的温平安，张凤来心里有几分对小辈的慈爱，可也犯着嘀咕。
论起理来，虎子和孙禾有过一段，确实应该避嫌。让虎子帮忙看家是她的主意，她怕温平安是介意这个，也怕他登门说出啥关于虎子的坏话。虎子再混，也是自家儿子，若温平安找上门是为了“告家长”，那就尴尬了。
温平安低着头，声音带上几分难为情：“婶子，书记给我们家分了山上的荒地当自留地。开荒的活儿太重，我不能让小禾一个人扛。您也知道我，这身子骨不争气，在这儿也没别的亲人，就想着能不能找您家搭把手。”
原来是这事儿，张凤来暗暗松了口气：“嗨！这事儿啊，你甭着急了，就交给虎子去办。你有啥要求尽管跟他提，别不好意思——他要是敢偷懒糊弄，尽管告诉婶子，看我不收拾他！”
“婶子，太谢谢您了，帮大忙了！”得了张凤来的准话，温平安脸上漾起人畜无害的笑意，连连道谢。
出了赵家的院门，刚刚还一脸乖顺的温平安嘴角一翘——赵寅虎，这下你可落我手里了！
老龙山上，照常扛着猎枪在固定路线巡山的虎子：咋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大队部，王守业办公室。
孙禾心里一急：怎么又是种子的事儿？
出发去省城前，村里和供销社的“一把手”林建设谈得好好的——只要孙禾能带回来国营大厂开出的比选凭据，林建设就不能再在种子的事情上拿乔，必须好好配合他们梨花村春播。
可孙禾进城第三天，林建设就变卦了。
他拿着这事儿去跟吴方通气，吴方直骂他糊涂啊！
“王守业那老小子，你不知道啊？他既然敢跟你赌，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你这把必输无疑。”
若梨花村的甜菜真的走了外贸特需的路子，直接供应给省城的国营大厂，对于供销社影响并不大。但对于糖厂来说，那影响就海了去了——失去最近的甜菜源，糖厂就会“没米下锅”，机器动不了、人员没活干，年初就得定下巨亏的大结局。
吴方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至于为啥梨花村是“唯一”的甜菜源，这是因为——
1966年起，由于各地物资紧张，中央一直强调各省区食糖自给。岽省为了保粮食亩产，盲目将甜菜产业安排在不适宜地区发展，还在各县配套建设了一批中小型糖厂。
不适宜的贫瘠地块、不科学的种植方法、低级的育种模式，加上无力抵御的自然灾害和病虫害，致使岽省的甜菜种植长期模块分散、单产低，总产也上不去。
连锁反应下，不少投入金钱精力打造的中小糖厂，仅仅维持了两三年，便被迫下马。
唯有梨花村，克服了种种困难，保住了甜菜的质量与产量。也因此，吴方领导的糖厂才能正常运转，并保持连年盈利。
听了吴方的话，林建设摸摸脑袋：“那你说我该咋办？”
吴方觉得，既然王守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他也不能认怂：你梨花村是种了八年甜菜不假，可我吴方也当了八年糖厂厂长啊！谁怕谁。
他心一横，沉声道：“这甜菜，还非得他们种不可吗？”
吴方这么多年工作也不是白干的，他上午刚暗地里布置了一番，下午便有几个村子找上了他，对他表决心。
甜菜是经济作物，比种粮更有效益。梨花村过得好，周边村子早就眼红了。更何况，今年还出了新政策，甜菜统购价一下子要提25%，大家怎么可能不心动。
只是闹到县革委后，统统被压下了，大领导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跟着种。
大家怨气冲天，聚在一起骂的最多的，除了县革委的钱生智，就是梨花村的王守业——说他俩里应外合、狼狈为奸，故意把着甜菜致富的路子，不让周边村镇过上好日子。
吴方想着，法不责众。他决定，通过供销社这头先斩后奏，把甜菜种子直接供应给其他村。有了这份恩惠，统购的价格也能压到三级价，糖厂就能正常运作下去。
至于梨花村，就让他们尝尝“没米下炊”的滋味吧！
如今，本该拨给梨花村的那批种子，已经到了隔壁的小阳村和30公里外的大牛村。
王守业也是昨天晚上才得到确切消息。
在他看来，吴方这一套操作，谁都没落下好处——
梨花村没了种子，要耽误农时；
而其他村从未种过甜菜，毫无经验，土地不够成熟，肥料的准备也不充足。
真把甜菜种子种下去，最终亩产怕是到不了梨花村的六成，到时候，会给糖厂造成巨大的原料缺口。
早上，他本打算去找吴方讲讲道理，可来到大队部，正好撞上来送材料的孙禾。
坐在办公桌后，王守业那双肥厚的大手狠狠拍了拍桌子：“你说这像什么话。”
孙禾一听，心里也跟着着急上火：“书记，他们把种子劫走了，咱们用啥？”
王守业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句话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给孙禾下指令：“你回家叫上小平安，咱们走一趟公社！”
趁着年轻人都去上工，郑大爷来到村里的供销社，专程去找老周的麻烦。
老周一看他又来了，头都大了。
“大爷，您是我亲大爷！孙禾那事儿，组织上又没让保密，有啥不能对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