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业点了点身后的孙禾,孙禾便掏出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开具的比选凭证,递到林建设眼皮子跟前。
她心里对林建设有意见,语气不由地冲了些:“林主任,这国营大厂的凭据我带回来了,您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没想到,竟还真让她办成了。
林建设脸上没有半分意料之外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姑娘——明明穿的还是第一次见面时候那身衣裳,却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比起五天前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此刻,这妮子清澈的眸子里,竟冒出股静水流深的力量。
“哦,知道了。”林建设嘴角一撇,“种子的事儿,回去等消息吧。”
他朝吴方递过去一个眼色,那意思也很明白:这是你惹的乱子,得你自己收拾。
“等消息?”孙禾急了,“农时是等来的吗?林主任,您这么说,未免太不负责任了!”这丫头,竟在林建设面前拍了桌子。
“你——”林建设到底是个“官”,被这么个丫头片子下了面子,顿t?觉脸上无光,冷哼一声便要发作。
王守业却悄无声息地往前一步,把孙禾护在身后:“您多担待!我们这位小干事,为了这么一张纸,跑断了腿,说破了嘴,不眠不休好几天,这才从省城带回了这份凭据。您就让我们这么等着,不好吧?您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要是十天后,这小妮子能带回来国营大厂开出的凭据,该做什么,我清楚。要是不能,呵呵,你们就听劝,老老实实接受三级价!老王,你敢吗?”
在梨花村的这番话,又被王守业拾翻出来,林建设只能打哈哈。
这时候,吴方也没当缩头乌龟,他直接从办公桌后头跳出来,指着王守业的鼻子骂道:“老王,你个不是东西的,你暗算我!枉我那么信任你,每年给你们村结算得那么痛快,你这是想害我们糖厂今年断了粮啊!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我得给职工找出路!”
王守业狠狠剜了他一眼:“吴厂长,优先助力出口创汇,这是组织的命令!你有意见去找县革委,专门联合别人来找我们村的麻烦,故意制造村与村之间的矛盾,你意欲何为啊?”
不提“县革委”还好,一提“县革委”,现场炸开了锅。
今天,响应吴方“号召”的几个村子,它们的负责同志也在场,最是听不得这话。
“王守业,你又想拿县里压我们是不?告诉你,没门!”
“你不就是跟钱生智私底下有利益往来嘛,钱生智偏着你,公道可不偏着你!”
“你把控着甜菜产业,你们村倒是富了,附近的姑娘都往你们村嫁。你想过别人没?你想过大家没?你跟那大资本家的区别在哪儿?你这不是公然滥用权力,窝在梨花村当‘土地主’吗?”
……
大家七嘴八舌,把这些年对梨花村的妒忌和怨气,一股脑倒了出来。倒不必再由吴方独自冲锋陷阵了。
王守业梗着脖子道:“我们种甜菜,合规合法!我要是违法违纪,你们找谁来查都行,我经得起!我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天地良心!倒是你们,和别人合谋截住农资,这不是地地道道土匪行径?你们这是在犯罪,我看你们怎么收场!”
坐这儿的几位,在各自村子向来“说一不二”,自然不会被王守业简单几句话唬住。
一方面,他们觉得,此次是带着全村的意志和希望来的,是“多数人”的意见,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故而心里有底气。另一方面,要截留种子的不是一家,而是好几个村,县里不可能都罚,便有恃无恐。
“土地主”、“资本家”几个帽子盖下来,王守业一个人敌不过这么多张嘴,气得脑袋都大了几分。
孙禾正要上前帮腔,却被温平安拉着退到一旁,只听他小声道:“小禾,你别忘了,咱们不止要种甜菜,还要让出糖率达到18%。不然,这比选凭证也只是废纸罢了。”
孙禾有些不解:“土里又不会自己冒出甜菜来,出糖率啥的,咱不得先把种子抢回来吗?”
“是要抢种子,”温平安点点头,“可咱们的良种,顶天了到16%,绝对不会再高了。”
孙禾脑子还没转过那道弯,看着眼前的温平安,她疑惑地问道:“那……咱怎么办?”
温平安道:“咱们说不准,得找别处的种子。”
“别处的种子?”孙禾好像没听说过哪里还有种子……
等等,不对……她听说过!
孙禾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哟,这不是孙禾嘛,你们回来了?”
是供销社的老周。
第52章 .后兵
糖厂里头,各位“管事的”还在动嘴皮子。
远在小阳村,大队长江福海已带领百来号壮劳力,气势汹汹直奔小阳大队种子仓房,打算把属于梨花村的种子抢回来。
“你们干什么的?!”保管员见黑压压一片人,额头青筋直跳。他颤巍巍把住仓房入口,无力地怒喝道:“别过来!再过来一步,我可喊人了!”
“干什么?呵呵,真当我们好欺负?”
昨晚,得知甜菜种子被人截胡,且一部分已分流到隔壁小阳村和远一些的大牛村,江福海一个猛子跃下炕头:“他娘的,让人欺负到家门口来了!”
江大队长连夜召齐人马,打算给周边这些“不地道的”邻居上上眼药。
“敢耍阴的,你们可找错对象了!”
王守业已知会他,今天一早便要去糖厂讲讲道理。
江福海不知道王守业那套“软的”行不行得通,若是他自个儿,自然习惯来硬的——
只见他一扬手,那名颤颤巍巍的保管员就被两名青壮拖了出去,像丢破麻袋似的丢在了一边。
没等保管员喊声“疼”,另一个身强体健的汉子已挥起铁锹,“嗙——”地一声拍烂了仓房的铁锁,接着便抬起一脚,把仓门踹了个翻倒。
小阳村种子仓房空间不大。几个田里的老把式商量了一下,总共派了三个人进去。
这三位进了仓房,手脚麻利地把麻袋逐个解开,有的袋子倒了,种子撒下一地,混在一起,被那三双布鞋踩个稀碎,他们却一概不理。
麦种、豆种、棉花种……这三位连犄角旮旯都不曾放过,却一颗甜菜种子也没找见。
“大队长,甜菜种子不在里头!”
闻言,江福海把手里的锄头一拄:“他娘的,给搞哪儿去了?”
这会儿功夫,小阳村众人已收到信号,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操着扁担、叉子,纷纷包抄过来。
领头的小阳村王队长拨开人群,看到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珍贵的良种撒得满地都是,还有不少已被踩踏得不成样子,原本整整齐齐的仓房现在一片狼藉——他的眼睛红得要滴血:“种子全是我们从县里领回来的,有凭有据!你领了人上来就抢,你们梨花村是土匪窝吗?!”
江福海听了这话,没急着反驳。他眼里满是不屑:“我们是土匪窝,你们就是强盗营。姓王的,没想到啊,你们还学会倒打一耙了?识相的,赶紧把我们的甜菜种子交出来。否则,这事儿没完!”
面对小阳村上上下下五百多号人的“包围圈”,江福海心里半点怯意没有。
梨花村一直人丁兴旺,单论壮劳力数量已是小阳村的三倍有余。近几年,因着种甜菜,生活更是好过了许多,成了十里八乡人口最多的村子。有这“硬实力”撑着,江福海自然硬气得不得了,他向前踏出一步,几欲和王队长面贴面,气势上早已胜过三分。
“别跟他们废话,大伙儿上!”
小阳村这头,不知是谁高喊一声,便动手推搡了起来。
梨花村也不是好惹的,且此次跟着江福海一起来的,都年轻力壮,一个不留意,小阳村这边就有个老婆婆趔趄两步,滚倒在地。
伤了妇孺,众人更是急了,推搡升级成了斗殴。铁锹、锄头挥得砰砰响,骂声、喊声和着泥土满天飞!
王队长看形势不好,怕演变成流血冲突,急忙高喊道:“都住手!都住手!”
看他服了软,江福海这头也收放自如,让青壮都退至身后。
王队长扶着膝盖喘着粗气,汗珠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仰头,他看向居高临下的江福海,忽地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们不是想要种子吗?都在那儿了!”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指向大田的方向。
梨花村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新起的田垄已被翻得松软——原本应该堆在仓房等候和煦春风的良种,竟被小阳村的社员们连夜翻地,撒进了那寒气未消的大田。
为了争抢种子,他们竟全然不顾农时和收成,让甜菜种子提前下了地!
江福海那双狠辣的眼睛钉在王队长脸上。此刻,那人得逞的笑容分外刺眼。江福海摩挲着手指上的老茧,也笑了:“好啊,真有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