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他冲梨花村众人道:“把咱们梨花村的种子,从他们的地里挖出来,一颗也不许留!”
糖厂这头,王守业舌战群儒一个来点,在场众人口干舌燥。
领头的吴方已把话说绝,把事做绝。
王守业原本打算,若能获得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订单,便想办法说服大厂,把糖料交给吴方的小糖厂来初加工。这样方便运输,糖厂也能获得一笔加工费,维持正常运作。
若是最终梨花村的甜菜没被大肥兔糖果厂选上,他自然也只能接受吴方的办法——压级压价。只是,这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是最后一条“退路”。
他考虑了这许多,可吴方做了什么呢?他竟无视纪法,把本该属于梨花村的甜菜种子,随意处置给了其他村,还拉帮结派,蓄意挑起矛盾。
“你这事儿干的,究竟能落下什么好处?”
王守业嘴上无奈,心里却已经明白,此t?事毫无转圜的余地。吴方这里实在称不上是一条“退路”了。
他必须及早另做打算。
供销社的老周穿着一身蓝色土布工装,脚蹬一双黑布鞋,臂弯里还托着几本书。见到孙禾,忙不迭诉苦:“你们那个郑大爷,快把我整死了?”
“郑大爷?”
爷爷在世时,家里买东西都由爷爷来操办,孙禾忙着劳动,忙着挣工分,忙着采土产换钱,进供销社的次数不多,对这位老周并不熟悉。只是听爷爷讲起过,这位周叔,是村里难得的明白人。
孙禾对老周,只浅浅留下这么个印象。
对面的老周,对孙禾的印象就深刻多了——梨花村的名人,八卦的中心,肯办事、能成事的十九岁小妮子,这放在哪里都不多见啊。
老周不过在村人闲聊的时候,提起了孙禾进城办事的动向。隔天,供销社里的话题,就又围绕着孙禾迎来了新一波的高潮——这次不冤,孙禾办的确实是事关全村利益的大事。
“郑大爷怎么了?”郑大爷是孙禾的邻居,最是和蔼可亲,平常两家走动密切,郑大爷本人也帮了她许多。
孙禾正待追问,老周已进了那间聚集着各路“煞神”的办公室。
与温平安交换个迷惑的眼神,二人跟在他屁股后面回到了王守业身边。
“林主任,您找我?”
屋里唇枪舌战一概被老周无视,他径直走到林建设面前,问道。
林建设看见他来,把人推到王守业面前:“老王,别说我没给你们留后路。这事儿,我真的仔细琢磨过,我一直让老周注意着呢。他来跟你说。”
老周听了这话,像早有准备,也没扭捏,直接把手里的本子摊开,想递给王守业。王守业粗粗一扫,上面连续五六页,密密麻麻全是字:“王书记,这是各地育种站、原种站的联系方式,您现在用得着。”
王守业没接。
林建设托老周整理这些,意思再明显不过,原本属于梨花村的那批甜菜种子,指定是要不回来了!
现在已接近三月中旬,从各地调拨种子,哪里还有多少良种,只有别人挑剩下、不要了的瘪种、劣种。种进地里,能不能发芽都两说,这样的种子长出来的糖萝卜,何谈争取大肥兔糖果厂的外贸特需订单呢?
“你们,欺人太甚!”
王守业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迈开就要往外走。
这时,孙禾却上前一步,稳稳接住老周递来的笔记本,转头露出一抹清亮的笑,对老周道了谢。
老周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本子竟是被孙禾接下了。
片刻后,他抬了抬眉,爽朗地笑了,对着孙禾重重一点头——这妮子,倒是比这一屋子老顽固都通透许多。
刚走出糖厂没两步,孙禾拉着温平安,温平安拉着王守业,三人找了个墙角,围成小圈。
王守业还在气头上,被两个小年轻拉着,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刚要发作,就听孙禾兴高采烈地说:“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咱们!”
孙禾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头几页是密密麻麻的种子站地址,越往后翻,她眼睛越亮。
刚刚温平安才说过,他们现有的种子,种不出符合要求的甜菜,他提议要另找种子。于是,刚刚老周说到“原种站”等词,孙禾便打起了十二分注意,留心着他说的内容。
等老周摊开本子,只粗粗一扫,她就看到了自己当下最需要的东西——全国各地的种子动态。
吉省的洮育种、范育种,蒙省的内蒙种,晋省的晋甜种……育种进展、供种网络、成功案例、失败案例……
前几天,她刚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帮着各省代表提交过表格,心里太清楚这些信息、这些数据的含金量了。
这得花了多少心血、做了多少研究,才能凝集成这本珍贵的“甜菜秘籍”呢?
或许,林建设只是为了推脱责任,给自己和王守业一个台阶下。但是,接到这个任务的老周并没有应付糊弄。
这些年,因为梨花村里种了甜菜,老周习惯了去公社阅览室摘抄政策文件时,顺手把《华夏甜菜》这本杂志里的内容摘录下来。
一年又一年,积累下来的材料,誊抄又誊抄,这才凝结成了一本。
此刻全付交到了孙禾手中,交付到了最懂它价值、最需要它的人手中。
“我就说嘛,老周这小子,明明自己就是梨花村的一份子,怎么会因为进了供销系统,就冷面无情、不认乡亲呢!”
被孙禾点醒,王守业才意识到刚刚自己险些错过什么。
“孙禾小同志,江山代有才人出啊!”王守业不禁赞叹道。
最开始,温平安找王守业给孙禾换差事,王守业只当是温平安喜欢她,想让心上人轻轻松松挣些荣誉。跟温平安打交道这么多年,这面子,王守业是愿意给的。但到了现在,他才朦朦胧胧意识到,孙禾有着怎样的智慧。
温平安努努嘴:“老王,你看,我家小禾厉害吧!”
“那是,这脑子,比你的都好使!”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心中的宝贝被人发现了,温平安还是挺开心的。
不过,偶然得到“秘籍”,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种子的事情还是得行动起来:“这些资料确实珍贵,但就算咱们一个个联系,这时候,种子站里应该也没什么良种了……今年这可怎么办啊?”
回村的路上,王守业推着自行车,又细细听孙禾讲了一遍城里见闻。这一次,他听得格外认真。
还没走到村口,三人碰上了急匆匆的张凤来——
“书记,大事不好了,大队长带人跟小阳村干起来了!闹出人命啦!”
第53章 .我去
张凤来身后跟着梨花村的妇孺。
听回村报信的说,小阳村弄了一拨人去县革委告状。梨花村老小肯定不依呀,大家都说要到县里去,找领导说道说道。
王守业怕再生事端,赶忙把大家劝住:“都冷静冷静,先回去吧,等我消息!我往县里一趟,肯定不让咱们吃亏。”
王守业的话大家还是听的,又掰扯了几句,大多数人都扭头回了家。
只剩下个张凤来。她拽住王守业的袖子,嘱托到:“书记,别的咱也不怕,您可千万拦住我家那几个小子,别惹了事。”
王守业让她放心。
张凤来又叮嘱孙禾温平安护好自个儿,这才欲言又止、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老王,现在咋办?”
“再走一趟呗。”
等王守业领着孙禾温平安二人原路折返,回到县革委的时候,两队人马已偃旗息鼓。梨花村的百来名青壮在县革委大院各自找犄角旮旯蹲着。
小阳村的王队长带着五六个村民,个个鼻青脸肿,衣服都扯坏了。
“钱主任,您可一定要给我们作主啊!这梨花村太横了,就是个土匪窝!”现场,只剩王队长一个人还在絮絮叨叨,“他们刨了我们的地,抢我们的种子,这是蓄意破坏农业生产,就该给他们定个破坏罪!”
王守业一露面,钱生智就甩了他一眼刀,王守业叹了口气,只当没看见。
江福海不知从哪找来个板凳。他环抱双臂一言不发,嗤笑着听王队长哭诉,眼皮都没抬一下。
“真出人命啦?”王守业小声问江福海。
“哪儿能啊?”江福海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嘲讽,“王大书记,我为人,你还不清楚嘛,我是那种人吗?”
别人不知道,你,还真是。王守业心想。
“那咋有人告诉我闹出人命了?”王守业问。
江福海翻了个白眼:“害,他们小阳村玩阴的最在行。没人推那女的,那女的自己倒了,还说怀的娃娃掉了。赤脚大夫一把脉,压根没怀过。”
这么个事儿?
“那你得感激这位女同志,不然就凭你们这蛮干的劲儿,今天准要完蛋。”王守业说。
江福海没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