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业又扭头跟王队长掰扯:“王队长,看在咱们都是本家兄弟的份上,你就退一步吧,僵在这儿有个什么劲儿?”
“谁跟你是本家兄弟!”
王守业和王队长虽都姓王,但两人并不沾亲。王守业祖上是豫省的,王队长则是土生土长本地人。
小阳村跟糖厂、供销社串通抢了甜菜种子,虽是梨花村找上门的,但确实是小阳村先动的手,告到哪儿都要各打五十大板。
小阳村的王队长什么道理都不听,只抛出一句话:“凭啥只能梨花村富裕?我们就得穷着?都是农民,咋拿我们当阶级敌人整呢?”
钱生智叹了口气,知道主要矛盾不在两村上,而在甜菜产业上——是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动了大伙儿想要致富的心。
他一寻思,把县计委、财政、农业、粮食局的同志都叫了过来,当场开了小会。
孙禾、温平安旁听。
这会儿,孙禾捧着老周送来的那个笔记本,全神贯注,就差钻t?进去了。
这几天流言蜚语满天飞,都说是钱生智勾结王守业,从甜菜里得了天大的好处。
他明白,矛盾已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不可能光靠嘴皮子解决。
已经下了地的种子,挖出来,除了徒增损失,意义不大。
钱生智便看向王守业:“老王,这次就由你来退这一步。你们梨花村从别处调种子吧,县里给你行最大的方便。”
王守业心里也懂,这事儿无论软来硬来都行不通了,只能闷声吃下哑巴亏,赶紧找第三条路。
“老王,你这边若没意见,我就让农业局的同志给种子公司、种子站挨个打电话,让他们调些陈种过来。”
“陈种结得出啥?”
王守业想起孙禾路上说的,东北那边的农研所弄出了新品种,据说好得不得了。
他的目光悠悠落在角落的孙禾身上——那妮子目不转睛,和温平安捧着同一本笔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只剩下纸张上密密麻麻的种质要点。
与其一个种子站、一个种子站问过去,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试农研所的新路子。
王守业不再犹豫,终是下定了决心——
“我这里倒有个办法。”
一个下午,钱生智拨出去二十多通电话,发出去十多封电报。最终,得到一纸批示。
收到批文,农业局的同志立刻向远在东北的轻工业部甜菜糖业科学研究所发送电报。
半小时后,收到复信——
贵局电悉。同意提供“双丰304”号种子1100公斤,随附技术说明。请于七日内派员到我所提货,携带单位证明及介绍信。运输中注意防冻防潮。
收到电报,钱生智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也觉得怪异——为何农研所不采用铁路托运的方式,非得派员走一趟呢?
原来,梨花村被截胡甜菜种子的事情并非个例。远在东北,农研所已遭遇了一回,这才不得不更加小心。
兹事体大,情况紧急。且一吨种子数量不少,需要搬运,梨花村必须派出壮劳力随行。
当天夜里,梨花村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马上到大队部开会,一个都不能少!”
没有废话,王守业向大家通报了现在的情况。
大家白天还在关心架有没有打赢,晚上就被告知种子回不来了,一时群情激奋,都难以接受。
“凭啥是咱们让一步?明明就是咱们村的种子!”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县里咋不为咱们作主啊,太窝囊了!”
……
“行了,都别闹腾了!”王守业猛地提高音量,声音穿透大喇叭,压住了所有人的反对声。“现在,咱们只能讨论一件事。明天一早,谁替全村去东北跑这个腿!”
他话音一落,底下的反对质疑声熄了火,立刻化作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小声盘算着:“这一去好几天,工分少挣不少,家里的活儿也没人干?”旁的人立刻跟着点头:“这外省的路也不知道好不好走,路上吃喝得花不少钱呢!队里能给报销多少,别到时候还得咱倒贴……”
还有几个青壮,眼神躲闪,不敢接话——调拨种子责任重大,万一出了岔子,种子丢了坏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应这份差事。
队伍里的乔大娘东瞅瞅、西看看,看见孙禾和温平安在不远的地方站着,便挤到孙禾身边:“小禾,你前些天不是去省城帮村里办了事嘛?我看别人都靠不住,就你是个靠谱的,不然,你再走这一趟?”
“我?”
孙禾还没理清楚头绪,温平安已将她护在身后:“大娘,您这话说的,东北和省城能一样吗?况且这次是需要壮劳力扛大包,您看我家小禾像是扛大包的体格吗?”
乔大娘道:“我哪是让妮子扛大包去,我意思是……”
“孙禾同志,你脑子活,也出过公差,这趟去东北,你想不想去?”乔大娘话没说完,王守业那低沉的声音便透过大喇叭,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向前方望去,王守业那希冀的目光正越过众人、越过温平安,落在了年纪轻轻的孙禾身上。
“王书记,我们……”温平安正要反驳,右臂被暖呼呼的一双手拉住了。
一扭头,孙禾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没有半分怯懦。
温平安还是想拦下她。
他想告诉孙禾,这是个苦差事。况且,若是去东北,以温平安的身体情况,是没法随行的。他们两还没领结婚证呢,他不想让她去,可是——
“我想去。要是没人去,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当着众人的面,孙禾一字一句答得清晰。
大队部的院子里,细碎的动静都停了。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向孙禾,眼神里有惊讶,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这么多人,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娃站出来了。
只见孙禾拍拍温平安的手背,向前探出一步,问道:“王书记,若是这事儿办成了,我有什么奖励?”
王守业愣了愣,回答道:“工分给你按双倍算,路上吃喝的费用队里全报。种子要是顺顺利利运回来,还能给你记功,年底多分粮!”
孙禾心里计算了一番,只需要走几天,便能换得工分、粮食、记功,自己并不算吃亏。从省里回来,她一直惦记着赚钱攒钱,毕竟温平安将来得做手术。可是,光靠卖土产,实在攒不下几个。多办差事、多挣工分,这就是最正经的来钱路子了。
想到这里,她又道:“书记,我家穷,没钱垫付路上的吃喝,补贴还有粮票,能预支吗?”
她这话一出口,满院子人齐刷刷愣住了——这年头的乡下,哪有人敢这样直白谈钱的,更何况是个姑娘家。
温平安见大家诧异,不想孙禾招惹误会,赶忙站出来为她解释:“要去东北,是要跨省的。咱们手里的粮票,出了省都没法用了,必须得有全国粮票才行。若是坐火车,来回一趟光车票就要四十多元。小禾手头没这些个,若是要走,只能预支啊!”
听到小知青的解释,大家才算搞明白了。确实,别说孙禾,就是村里顶宽裕的人家,这些钱啊票啊,掏出去也要肉疼呀。这么一说,大家更庆幸刚刚没有举手报名了。
“可是,你也不能自个儿走啊?”这话是乔大娘问的,也是大伙儿的疑问。
温平安思索片刻,坚定道:“小禾,我陪你……”
“不成,平安哥,”孙禾捏了捏他的掌心,“出门在外,风餐露宿的,你的身体肯定受不住。你就在家等我回来,把咱家照看好了。”
"可是……”温平安垂着眼,心里恨自己不是个结实的。
关键时候,张凤来婶子又站了出来:“小禾,别怕,咋也不会让你自个儿去!”
“寅柱、寅牛、寅雄,你们来!”五兄弟里的老大、老二、老三便磨磨蹭蹭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孙禾一看,几个小伙儿白天上小阳村打了一架,此刻鼻青脸肿不说,还满头包,实在是狼狈极了。
“噗呲——”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你们几个混小子,跟小禾一块去,帮她把事儿办妥了!”
三兄弟应下了。
“娘,我也要去,让我去吧。”
人群分开两边,给铁塔一般的结实身影让出一条道。来人背着猎枪,头顶毡帽没摘,正是虎子。
第54章 .婚书
“胡闹!”
虎子的话一落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是他娘。
张凤来双手叉腰,横眉怒目,伸手就要去揪虎子的耳朵。
虎子一闪头躲开了他娘的铁手,却仍没怂,还在犟:“娘,二哥三哥都得忙地里的事儿,大哥的婚事儿也近了,家里根本忙活不完。不妨教我去,我也有一把子力气啊。”
虎子这一番话,激起一片闲言碎语,大队部门前顿时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