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萝卜分外甜_安俗【完结】(63)

  “这孩子,热心肠啊……”有好事儿的婶子靠近张凤来,阴阳怪气道。

  大伙儿都知道,虎子曾和孙禾有过一段。现下,孙家已经有了温平安,难道说孙禾这妮子还没跟虎子断干净?

  听到人群里的“嗡嗡嗡”,张凤来赶紧一巴掌拍在虎子背上:“你这混人,关你什么事儿啊!少说话也成不了哑巴,一天天的,诚心给人添堵!”

  虎子抿着嘴,任他娘怎么骂,就是不松口:“娘,不是你说的嘛,咱家和孙家又不能老死不相往来了。小禾是给村里办事,我也是村里人,咋就我不兴去呢?”

  周围议论纷纷,一旁的温平安脸色有些难看。他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孙禾,里头除了无措,还有委屈。此刻,他满心满眼盼着的,就是孙禾站出来替他作主。

  村民们的议论声没教孙禾怎么样,但温平安这眼神让她莫名心里发慌。

  她赶紧往前跨了两步,厉声对虎子道:“赵寅虎,你是咱村的护林员!你走了t?,防火工作谁替你干?公社三令五申,春天风大,林子里不能离人,白天夜里都得盯着。山上万一出岔子,你担待得起呀!”

  孙禾这话全然没有“你我”,只有公事和责任,明摆着是不能接受和虎子一起出公差。虎子脸色白了白,又晓得孙禾说得没错,他嘴唇动了动,迟迟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王守业看看孙禾,忧心的目光又落回到温平安身上。眼瞅情况不妙,他赶紧点了将:“赵寅柱、赵寅牛、赵寅雄,就你们三个跟孙禾去!赵寅虎,你老老实实待着。温平安,你也待着,正有事要使唤你。”

  王书记发了话,谁敢不听?虎子虽心里不情愿,却也只能接受这番安排。

  刚拍板定下由谁去,王守业又催着四人今晚收拾、明早动身。

  这是趟扎扎实实的远门,明天天不亮就得先走十里路去到县城,之后乘长途汽车到省城,再坐绿皮火车去北京,在北京再倒一趟火车,这才能出山海关,到东北。这趟光车程就得两三天,是片刻都耽搁不得了。

  会散了,众人议论着回了家。

  孙禾拉着温平安留下跟大会计蒋红对账,报销了之前跑省城的费用;又预支了全国粮票并二百块钱现金。蒋红是个麻利人,没在手续上为难她,还叮嘱她路上务必小心。

  天黑透了,孙禾惦记明天出门的事儿,忙拉着温平安回了家。

  推开院门,她直奔主屋的大木柜,把昨天刚收进柜里的行李包袱又拾翻出来——这趟是去东北,听说那头很冷,便把棉袄也翻出来,揣进了包里。

  温平安自打进了门,就坐在西屋的炕沿边上发楞——咋才回来一天,还没好好过日子,又要走?这次,还是孙禾一个人走,自己也不能跟着……

  心里头不是滋味,又想起得给孙禾备些干粮,温平安便进了灶房烧火做饭,蒸上几个窝窝头,煮上几颗郑大爷家淘换来的鸡蛋,叠了一小包盐,装了一罐自制的酱菜。

  从灶房出来,温平安又把兜里能用得上的票证、孙禾放在他这的一半现钱都整好——穷家富路,自己在村里怎么都好说,这些钱物合该让小禾路上用。

  孙禾还在主屋收拾行李,温平安第一次推开了那道连接两屋的门。他望着孙禾的背影,轻声说:“小禾,咱的钱还够,路上别省着花,想买啥买点啥。家里有我呢,不用操心。”

  说着便把自己备下的东西放在炕上,放在她的行李旁。

  孙禾停下手里的活计,笑道:“知道了,平安哥。你也别操心我,走不了几天。你待在家里,要按时喝药,有事儿找凤来婶子帮你,别干重活儿。有啥活儿留着,回来我干。”

  说完,又扭头去柜子里翻找围巾和毡袜。

  温平安的手无意识地在身上摸索,触到里衣口袋硬硬的纸页时,他的心一沉。

  今早出门前,他特意把户口本、公社要的证明材料一股脑揣在身上。原本,两人今天就该去县里领证的,却事赶着事,给耽误了。

  望望屋外,天色已经黑透。且明天天不亮,孙禾就要出发去东北,根本赶不及去县里办证。温平安心中所盼,只能暂时搁置了。

  揣在怀里的材料,沉甸甸,又空落落。温平安看着孙禾忙忙碌碌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就泛起一抹红。

  孙禾刚从省城回来,心里对出差有了底。关于吃饭和交通,大致已盘算明白。温平安给她备下的干粮不多,孙禾自个儿也琢磨过:粮不必多带,火车站总能买到。只是车上的吃食,料想要贵一些,倒不如提前在站台上备妥。

  这趟差,路途实在远,又是为村里办事,不能马虎。东西都倒腾到炕上之后,孙禾站在炕沿边,把包袱翻了又翻,数着东西往里塞,生怕漏下什么。

  棉袄、粮票、介绍信……

  清点一遍又一遍,等她总算停下手,才觉察到西屋半天没动静,安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心里惦记着温平安,孙禾转身推开门。

  西屋里,昏黄的煤油灯下,温平安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握着一杆笔,正对着一张粉纸写写画画。

  粉纸是两人从元宝菜市街买东西时,卖家送的,边角有些毛糙。此刻,被温平安小心翼翼铺在炕桌上,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字迹留在上头。

  “平安哥,你这是干嘛呢?”孙禾一屁股坐在炕沿边,探头望过去,两个大字映入眼帘——

  婚书。

  ——村里往年也有办喜事时写婚书的规矩,只是大伙儿不大不识字,需要找人写现成的,再沾上红泥,摁上两个手印。

  温平安是知青,识文断字,从前常帮人写婚书、家书,换些粮食蔬菜润笔。那套辞令,被他牢牢记在心里。现下,两人领证的事儿不得不搁置了,温平安便把满心的情意都融进笔墨,写成了这一纸《婚书》——

  承蒙垂爱,余生托付。愿岁岁平安,相伴偕老。

  看着粉纸上的字,孙禾不知怎么的,这心就像泡进了热糖水,暖乎乎、甜滋滋的。

  粉纸上的笔迹,字字赤诚。

  孙禾心里明了,这婚书是为了填补眼下暂缓领证的遗憾,她抬手抚过纸页上的墨痕,郑重承诺道:“平安哥,等我从东北回来,咱们第一时间就去县里领证。”

  温平安眼眶还泛着红,闻言轻轻点点头。

  家里这瓶红墨水,是温平安平时帮王守业写材料时用的。此刻正好成全了二人。

  温平安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孙禾在他那工整的字迹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她写得格外认真——这是她对他的承诺。

  写好名字后,两人用大拇指各自蘸了些红墨水,温平安在签名旁摁下圆圆的手印,到了孙禾这头,她看着那枚指纹,突然就起了玩心——她把拇指朝右一侧,贴着温平安那枚指纹按下自己的手印。

  待她抬起手掌,温平安凑进一看,两枚指纹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底端合在一起,竟合成了一枚红色的心形。

  温平安脸红了。

  他小心翼翼等着墨迹干透,从兜里掏出秀娟给二人拍的那张双人相。

  照片上面,孙禾、温平安眉眼弯弯,姿态自然。

  他把婚书和照片搁在一起,打算明天装个框裱起来——除了那件“定情信物”,这就是他最珍贵的宝贝了。

  空气里还飘着墨香,温平安目光定在那纸婚书上,越看越满意,眼睛一刻都不想挪开。看着看着,眼底又有了湿意。孙禾见了,便抬手托起他精巧的下巴,另一只手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滴。

  亮汪汪的眼睛,温柔,正在滴水。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对上,情意纠缠,气息相融,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正欲破壳……

  两人贴得越来越近,院外却不合时宜地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孙禾如梦初醒,急忙后撤半步,跑到院子里去开门。门闸一拔,门外站着凤来婶子。

  张凤来身上一股子油烟味儿——她得给三个小子准备干粮,刚从灶房忙活完,就跑来找孙禾。

  “婶子,咋这会儿过来?”孙禾急忙侧身让她进屋。凤来婶子没多推辞,直接进了西屋,往炕头上一坐,当着温平安的面,又拿出那块熟悉的手帕布,布里包着她昨晚整好的钱和票。

  她把手帕布往孙禾手里一塞,乐呵呵道:“小禾,这里头是三十六块钱,你先拿着。”

  “婶子,这是干嘛?这我不能要!”孙禾赶忙推拒。

  凤来婶子却抬手一指自家的方向,慢悠悠叹了口气:“我家那三个小子你也知道,特别不靠谱!能吃能造、毛手毛脚,这厢跟着你走,让他们揣钱,我实在不放心。这些呢,你就替他们管着,路上缺了啥就用这钱买,别委屈自己,也别让那三个小子饿肚子。”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大小子吃穷亲娘诶!”张凤来无奈,“大队虽说给报销吃喝,可也不能紧着他们三个造的,咱不是那种人,不能薅大队羊毛。这钱你管着,我心里才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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