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和虎子一起长大,对赵家兄弟的饭量也有所了解,自然知道凤来婶子没说假话,略一思索,便接过那手帕布,仔细地揣进了兜里。
完事儿之后,孙禾拉着婶子的手,柔声道:“婶子,我们这趟走得远,顺利的话要七八天。这家里头,少不了麻烦您。平日里,您要是得空,就多帮帮我家这个。”她嘱托的眼神落在温平安身上。
凤来婶子立马拍胸脯应下了:“妮子,你放心。我必须勤来,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
“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多了。”孙禾谢过凤来婶子,又陪着婶子往门外走,一直送到院门口,目送婶子走远了,这才转身关了门。
明天就要小别,孙禾也有些不舍。坐在炕上,脱了鞋子,她今晚不t?想回主屋睡了。
第55章 .她的十二岁,他的十四岁
夜深了,二人像在省城秀娟家的小床上似的,相互依偎着。
西屋的炕头比那张小床宽敞,炕面上铺着两条粗布褥子,一条是温平安带过来的,一条是孙禾自个儿缝的。
温平安刚热过饭,土炕暖烘烘的。
两个人挤在一起,听着窗外呼嚎的夜风,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孙禾拉过温平安的一只手臂,搂在怀里,玩起了他纤细的手指。目光顺着手又看到脸,这人的五官实在和村里的汉子大不相同——二十多岁,还带着一种没长开的稚拙。孙禾的手指攀上去,描画着那温和的轮廓:“平安哥,今天才发现,你还挺好看的。”
“我?我哪里好看,你才好看……”温平安从脖子到脸,处处晕开纯情的红霞。支给孙禾的那边臂膀,肌肉绷得发僵。他手指蜷了蜷,想用另一边的胳膊圈住孙禾,手指在裤缝边上试探了半天,还是没敢。
孙禾听了这话,轻轻一笑。
两人已是过了明路的夫妻,挤在一起睡在一处,也非第一次。
可今天不知怎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了,难道是睡在家里热炕头的缘故?
三月的天仍不暖和,从老龙山刮来的风,轰隆隆,可它吹不进这方屋舍。暖烘烘的炕上,两人面对面躺着,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全世界的黑暗、寒冷、孤寂都不能侵扰进温暖的被窝。被窝里,仅剩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孙禾又往温平安身边挪了挪,那不安分的指尖掠过他额前的碎发:“平安哥,你刚来村子里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一点没变。”
温平安目光落在她含笑的侧脸:“我?怎么会没变呀……”
“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温吞,像只小兔子,看来就好欺负。”
温平安忍不住委屈起来:“咋就像兔子啦,这是好话吗?”
“哎呀呀……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候你个儿头还没我高呢。”孙禾推了推温平安的臂膀,转而好奇地问:“你看我呢?你记得我小时候啥样不?”
温平安转头看了她半晌,从眼睛到脖子到脸颊,他轻声回答:“没变。”
“咋可能?”孙禾翻身坐起来,两只手着急地比划:“咋没变,我小时候哪像个丫头,就是个野小子。每天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河里,到处疯跑,一点事儿不懂。爷爷说我是个泼猴,哪像现在……”
温平安伸手把她拉回身边,双手摩挲着她的手背:“就是没变,只是长高了些,头发长长了些。其他一点没变。”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1971年的春天。一车青年男女从城市来了乡村,里头混着个小小的温平安。
“怎么这么小……”
“这身板啥也干不成……”
“这个小豆芽菜也是知青?有十岁了没……”
……
十三岁之前,温平安的世界只有钢铁厂那么大,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同龄人。梨花村的小孩,那么新鲜,那么活泼,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
这是温平安第一次走出厂区大门。
爸爸没来得及教他怎么在外面生存,也从未教过他怎样才能不挨欺负……他又矮又白,说话文绉绉的,细声细气,看上不去就跟别人不一样。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小小的他就成了大家的出气筒、撒气包。
他们抢他口粮,把他的东西往河里扔,总是对着他做鬼脸。
第七天还是第八天?十一岁的孙禾出现了,她个头高高的,比所有孩子都要高一些。女孩发育得更快——这个现象,温平安是从孙禾身上弄明白的。
孙禾总像小老虎似的冲出来,骑在那些坏孩子身上,声音像炮仗一样炸响:“再欺负别人,我还揍你们!”
她身后总跟着四五个孩子,除开虎子那兄弟,还有小红小翠两个女孩。她神气的样子,谁见过都不会忘的。
第二年年初,爸爸在工厂车间出了事故,消息传到梨花村,又瘦又小的温平安趁夜色扒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还没走到村口,就被人揪了回来。
“小小年纪不学好,怕苦怕累,逃避劳动,哪有个知青的样子!明天拉到晒谷场,教大家都看看逃跑的下场!”
温平安那时候十四岁了。
可他哪里经历过这种事,吓得脸色苍白如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王守业看他又呆又傻,便跟众人说,这小孩儿是病了,脑子不太好使,也是个可怜人,别折腾他了。从此,小小的温平安在村里的风评变成了“那个脑子不太好,身子也不大好的小知青”。
孙禾的爷爷心善,逢年过节,让孙禾去破庙看一看,送碗饭。
爸爸去世,舅舅联系不上,温平安吓坏了,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别人问什么都不作声,像个小傻子。
孙禾见了,也觉得这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傻子,要人护着。
那年三月,县里下来个通知,说是要选个村子做试点,种一千亩糖萝卜。
彼时,糖萝卜是二类派购作物,国家按规定价格收购,收购价比普通粮食高一截,交售后还能奖售化肥和柴油。这对于当时什么都缺的梨花村来说,是实打实的好处。
指标放出来,所有村子都想抢。但申请指标要写文书,得把村里的土地条件、种植计划、交售保障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得附上表格和地图。
村里哪有人会弄这些?王守业便想找知青帮忙,可大家都是两眼一抓瞎——村里只有一把木质的三角尺,没有其他测量工具。茫茫的田垄,要算出来那么细致的数据,又难又繁琐,大家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小傻子”温平安身上。
看见王守业焦急的模样,小小的温平安想起这位叔叔帮过自己,便挺身而出,说:书记,我来帮你吧。
那天之后,忙着春耕备耕的社员们,总看见王守业屁股后头跟着个小小的温平安。那小孩儿总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遇见村里的“老把式”,还要上前问一句:咱村地够不够肥?种啥收成好?亩产多少斤?
刚开始,大家都忙,不乐意搭理这么个小家伙。可王守业说,小家伙是给村里办事儿、争取实惠。大家又看他确实认真仔细,便慢慢打开了话匣子。
许多指标问清楚了。不过,最终还是要测量。
测量是最艰难的一环——村里只有一把木质的三角尺,是乡亲建房子时才会用到的,最长斜边只有一米。茫茫的田垄,要丈量所有的土地,再等比例缩放成小小的图样,不知要测到什么时候去!
温平安这个小傻子,默不作声地一点一点去量,全靠自己一个人,一双手。
孙禾和虎子在田里捉迷藏,看见了他怪异的举止,回家告诉了爷爷。爷爷心善,记下这件事,又跑到大队部问了王守业。
隔天,孙禾领着几十个孩子,出现在了田间。
“我听说你要测量,算田亩面积,这是给大队办事,我们能帮你。”
温平安没说话,往日欺负他的几个孩子也在队伍里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孙禾道:“小红、小翠学针线活儿,有绣线,我们用线拉一条,就都得到一个长宽。你再用尺子去量绣线,这不就能得出实数?”
棉线也是珍贵物资,小红小翠用得小心翼翼,一点儿都不敢弄脏,进程缓慢。
后来孙禾对温平安说:“你用尺子测大家的步幅,大伙儿自己记步数,用步数乘步幅,就能得出个虚数;三个人都走一遍,取平均值,就差不多了。”
温平安还是不说话。孙禾便让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
孩子们像娃娃兵,孙禾自己像个小司令。她蹲在地上写写画画,飞快地演算,每算完一小块儿,就指挥温平安记在纸上。
等到了晚上,孩子们回家吃饭。温平安便抱着这些记下的数字回了大队部。大队部的煤油灯整晚整晚亮着,那些零零碎碎的数字,变成了土地面积、土壤肥力、种子数量、表格、图纸……
七天后,一份厚厚的报告摆在王守业案头。
彼时,其他村尚未从“大跃进”的遗留模式中走出来,给县里交上去的,仍是那类盖着几百人手印的军令状、保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