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梨花村。
这样扎实的调查研究,拿去了县里,公社领导看了,几乎不用再作对比,便拍板定下了甜菜试点——梨花村。
温平安立了一功,王守业记在心里。
那年,公社组织“三秋工作突击队”,要抽知青去各大队整理台账。进了突击队,就不用参与体力劳动。王守业没有搭理其他示好的知青,直接把年仅十四岁的温平安报了上去。
温平安跟着突击队跑了好几个村,白天登记收成,晚上核对数字。再难的账,再复杂的问题,到他手里,总能理得清清楚楚。
到了交任t?务那天,公社书记摸着他的头,在众人面前夸赞道:“这小子,年纪最小,干得最好!”
那天之后,温平安就当上了公社书记钦点的“笔杆子”。
慢慢地,孙禾长大了,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温平安长高了,跟王守业混熟了,懂事儿了,开智了,情窦初开了……
黎明前的黑暗可真黑啊。
隔壁的公鸡还没打鸣,温平安就睁开了眼。
土炕那头,孙禾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温平安侧身,静静看着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姑娘,指尖不自觉描画起她的面容,又轻轻缩回了手。
明明人还在身边,可心里已经开始想念。他舍不得孙禾出这趟远门,舍不得接下来好些日子,炕头上只睡着自己一个人。
不知看了多久,孙禾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惺忪的睡眼对上温平安温柔的视线:“醒啦?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赶紧出发吧!”他把不舍留在心底,嘴里催促道。
“哎呀——”孙禾伸了个懒腰,点点头,那头短发揉得更乱了。
等他们穿好衣裳,收拾好自个儿,院外传来几声呼唤:“小禾,走啦!”是赵家三兄弟特意来接人。
孙禾应了一声,转身要跟温平安说什么,却被温平安推到院门口:“快去快回,别耽误了时辰。”
推开院门,星光闪闪,暗夜间看不清前路。
赵寅柱走上前,接过了孙禾手里沉甸甸的包袱,搭在自己肩上。
孙禾回头看向温平安。
温平安说:“去了东北,记得买些土特产带回来。”
孙禾点点头:“平安哥,你一个人在家,也要好好吃饭。”
三兄弟已经上路,孙禾转身跟上。
温平安望着他们的背影,站在院门口没动。
——直到耳边传来第一声公鸡啼鸣。
第56章 .发挥她的长处
天光微亮,晒谷场的集合铃声响起。
王守业夹着一沓材料走进大队部办公室,隐隐看到一个眉头拧成疙瘩的讨债鬼坐在椅子上。他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是温平安。
温平安已在大队部的办公室坐了半晌。
“咋啦这是?跟谁欠了你似的。”
温平安在大队部也有工作,每天都得整理报表,誊写通知。今天,手里那根笔杆子硬是没动。
“老王,你把小禾支走了,你咋不提前跟我打招呼呢?我还是不是你可以信任的好同志了?”温平安鼓着腮帮子,嘀嘀咕咕。
此刻,他看王守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哪哪都不满意。
王守业在椅子上坐定,笑道:“跟你提前说有啥用?这一趟怎么都得跑。”
“可是,她走了,不就留我自个儿了,我们还没领证呢,都是你害的……”他硬是给自己讲羞了,越讲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嗡嗡似的。
“得了,留着你有事呢!”王守业摸了摸案头连夜整理出的文件,“糖厂那头指定是走不通了,要是最后国营大厂那边也出岔子,那就不好办了。咱得提前想招儿,另外准备条退路。”
王守业顿了顿:“咱也办它个社队企业!”
昨天,王守业听孙禾讲了一路进城见闻。
岷安县界靠女社员的刺绣手艺,办起社队企业,为大队增收——这事儿勾起了王守业的重视。由生产队牵头办社队企业,既符合规定,又能让社员在家门口挣钱,还不耽误地里的活计。大队添个进项,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就能跟着沾光。王守业一寻思,这事儿能成。
“这社队企业办好了,对你也有好处。”
温平安撇了撇嘴:“好处?什么好处?”
这话正问到王守业心坎儿上,他把身子向温平安的方向倾了倾:“你不是惦记着给你家那口子换个活计吗?我看她也是个机灵的,能办事、能成事。等咱们的社队企业办起来,就教她来当业务员,去外头跑动。这活儿轻松,也能发挥她的长处,你觉得咋样?”
温平安一听,眼睛亮了亮,刚刚那怨气冲天的劲儿一扫而空:“老王,你说真的?”
“那还有假?”王守业捏了捏手里的钢笔,“你小子也别闲着了,赶紧把申办社队企业的材料整一整!”
王守业把一尺高的文件一股脑堆在了温平安面前。
第二次出远门,孙禾轻车熟路。
走了一个半小时到县城汽车站,远远闻见汽车尾气裹着飞扬尘土的味道。
孙禾攥着介绍信进了站台售票厅,按人头买了四张去省城的车票。
赵家那三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论力气在村里数一数二,此刻却像没头苍蝇似的,眼里满是局促不安。
“小禾,一个人的车票就要五块钱,这也忒多了。”赵寅柱提了提行李背带。他背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一看就不轻,左侧还挎着孙禾的行李。可他脊背挺得笔直,显然这点负重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事儿。
“害,出门呀,就是烧钱!”孙禾回头冲他们笑笑,安抚道,“柱子哥,咱们是去办事,大队给报销的,你就别心疼了。”
因着和温平安走过一遭,孙禾倒是比他们三个更加镇定。
三人说话间,穿蓝色干部服、笑脸盈盈的大姐朝着他们走过来。
“小禾,又是咱俩!”是杜苗苗。
“诶,苗苗姐!”孙禾赶紧打招呼。
这次是县里给农研所发函调种子,昨儿县里就说要派员随行。孙禾昨晚还犯嘀咕,今天一见,县里派的人竟是杜苗苗。
有个知根知底的老熟人在身边,孙禾心里更踏实了。
杜苗苗左看右看,疑惑道:“小禾,你家小平安没跟着一块?”
孙禾解释了缘由。
杜苗苗点点头:“他倒是舍得放你出来。”眼瞅孙禾已利落地买好了票,杜苗苗又道:“你们大队派你来,真是派对人了。这事儿你来办,准儿能办成。我呀,就轻松多啦!”
被苗苗姐这么一夸,孙禾有些不好意思,赶忙给她介绍赵家三兄弟。
这哥仨个顶个的身板儿结实——赵寅柱皮肤黝黑,脸庞轮廓硬朗,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劲儿;老二赵寅牛比大哥略矮,身材敦实得像头小牛,倒是应了他的名字,只是那双眼睛不爱看人,总习惯性带些躲闪,让人觉得不好搭话;老三赵寅雄年纪最轻,脸上总挂着笑,只是肩膀绷得紧紧的,像随时要干一仗似的。
杜苗苗目光扫过三人,笑道:“怪不得大伙儿都夸你们村风水好,瞅瞅小伙子们,一个个浓眉大眼,多立整!”
寅柱此刻还提着孙禾的行李,便指挥老二寅牛动一动。赵寅牛闷声道:“行李我来拿吧。”顺手便把杜苗苗的行李接了过来。
三人中,属赵寅柱做事实在。上了车,他先是安排好了行李,又给两个弟弟指了座位,等大家都坐好,他自个儿才落座。
这一站没上多少人,孙禾跟杜苗苗坐在一块儿,三兄弟坐在另外一侧。汽车发动后,看着往日能说能笑的赵寅柱突然冷着一张脸,孙禾忍不住轻声问道:“柱子哥,还有俩月就结婚了,你跟着跑出来,爱芳姐没意见?”
提及婚事,赵寅柱脸上浮现一抹失落。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莫名有些咬牙切齿:“她能有啥意见?我俩都快吵翻了,这婚能不能结成,还两说呢!”
孙禾瞪大了眼睛:“不是前些天还好好的吗?你俩都处了四五年了,这眼看要喝上喜酒,可别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赵寅柱挠了挠头,语气有些无奈:“小禾妹子,你也知道,我是家里的老大,这家我不扛着,谁扛着?我跟爱芳说,结婚以后,她得跟我一条心,多帮我家搭把手。挣了工分,紧着弟弟们娶媳妇。这不是应该的嘛?”
孙禾皱起了眉头,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可你猜爱芳怎么说?都到这节骨眼,她才说她不乐意!”寅柱皱着眉头,语气有些困惑,“她说,她不想当大嫂,就想跟我过点小日子,还骂我没本事,不能自立门户,出来自个儿过。你说,这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都是一母同胞的弟弟,我还能不管吗?再说了,当大哥那是当假的吗?往家里头奉献,不是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