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萝卜分外甜_安俗【完结】(66)

  孙禾沉默了片刻,看到寅柱脸上化不开的迷茫,心里跟着泛起一阵惆怅。

  赵叔是采油队的队长,常年不着家,家里大事小事压在这个“大哥”身上——赵寅柱小小年纪就学着给弟弟们当“爹”,习惯了凡事先顾“大家”。如今,要成立自己的小家,到了需要把自己放在前头的时候,他反而无所适从了。

  孙禾是跟着赵家几个兄弟一起长大的,对寅柱哥的想法倒也能理解。她劝道:“柱子哥,结了婚就不一样了,你应该多考虑爱芳姐的想法,她想要的是能疼她护她的丈夫,不是拉着她一块为旁人奉献的t?‘大哥’。”

  看寅柱着急反驳,孙禾急忙又道:“柱子哥,我是过来人,你就听我一句劝。两口子过日子,必须弄明白一个道理——结婚,不是女人嫁到你们家,而是男人女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你只有弄明白这个,日子才能过得和和美美。”

  这道理是赵寅柱不曾听过的。

  他愣了愣,眉头不自觉地颦起,若有所思。

  下午四五点,日头逐渐西斜。

  长途汽车驶进站台,赵家三兄弟扛着行李先下了车,孙禾杜苗苗紧随其后。

  脚刚沾地,就望见不远处的火车站牌。只走了百来米,大家就到了火车站售票口。

  省城站的建筑带着浓浓的西式风情,售票厅南北墙都有拱形窗,墙角贴着花岗岩。“岽省”两个大字底下挂着一口大钟,旅客能清晰看到时间。售票厅大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罗列着稀疏的车次。

  孙禾对这里不算陌生,前几天她和温平安来省城办事,曾在里头凑合一宿。那时因为没地落脚,只能买隔夜票,睡在候车厅的长椅上。夜里,偶尔会传来车轮与车轨相碰的“咣当、咣当”声。孙禾当时没靠近站台,也没见到传说中的“火车”。

  火车站买票流程和长途汽车站大同小异,孙禾掏出大队开的介绍信,一一报上姓名,五个人都买到了小小一张“硬板票”——白底黑字上面画了一道红杠,最右端标着“岽省”到“北京”的字样。硬座票价格是每人11元,卧铺票价贵一倍。

  “哥,这票你帮我收好了,以后传给我儿子。”赵寅雄乐呵呵地对自家大哥说道。

  此刻,钟表时针指向四点五十分,离发车还有半个多小时,孙禾领着大伙儿去热水房把水壶灌满了。

  走进候车厅,孙禾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三十出头、穿一身灰色中山装——这不是那位……那位刘秘书嘛……

  孙禾一阵心虚。

  她自然记得刘秘书——那回在招待所,她曾瞪过他一眼。后来,在国营大肥兔糖果厂的报告厅,偏偏还是他站出来说话,才让事情有所推进,孙禾他们才能顺顺利利拿到比选凭证。

  虽说心里对刘秘书的印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这会儿,孙禾却怕刘秘书还记得招待所里的事儿,扭捏着没好意思上前打招呼。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刘秘书也看见了孙禾,他扬起一抹笑,主动迎了上来:“呦,这位是孙禾同志吧,没想到在这儿遇着你了。”

  他竟还记得自己,还主动打招呼!

  孙禾攥紧了衣角,老老实实应道:“是呢,刘秘书,真巧。”

  实际上,刘秘书早不记得招待所那点儿插曲了。国营大肥兔糖果厂那事儿,他也印象不深。真正让他记住孙禾的,是钢铁厂的老学长焦磊在酒桌上的话——“我那不像话的外甥,娶了个不像话的媳妇儿,气死我了!”

  本来,孙禾的面容模模糊糊的。可从焦磊口中,刘秘书得知了她如何狠狠杵了舅公一顿,刘秘书脑海中那模糊的轮廓立时鲜活起来,想忘也忘不掉了——这丫头,有意思!

  这会儿,他自觉和孙禾“沾亲带故”,便熟稔地问候道:“孙禾小同志,你上次的比选凭证最后办得还顺利吧?”

  孙禾连忙应道:“顺利,多亏了您!您当时在会场上问的,那都是我想问的。”孙禾顿了顿,“第二天,就让我们进门登记了。比选凭证已经拿回村里头了。只是……”

  “只是什么呀……”

  孙禾叹了口气:“只是种子出了问题……”

  “种子?”刘秘书的工作有一块涉及到种子,这会儿听见这话,便下意识多了几分关注。

  “村里的甜菜种原本备好了,可被其他村抢去了。我们没办法,这趟要先到北京转车,再去东北找一批新种子带回来。”

  刘秘书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垮了。

  他赶忙多问了几句,把前因后果了解个清清楚楚。孙禾从头到尾经办这事,自然对答如流。

  只是,听着孙禾讲到“抢种”、“械斗”,刘秘书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暗暗把这些情况记在心里,打算回北京反映反映。

  站台广播传来列车即将进站的通知,刘秘书摆了摆手:“不早了,赶紧上车吧。”他朝着卧铺车厢走去。

  左右都是攒动的人头,孙禾、杜苗苗、赵家三兄弟互相招呼着,还没来得及瞥一眼车皮,就硬生生被推进了硬座车厢。

  顺着车窗,孙禾深深看了一眼站台外。

  今夜,要在火车上度过了。她竟要在开往北京的列车上睡一觉。

  第57章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从大队部办公室出来,已是日落西山。

  晚霞把村道染得黄澄澄,家家户户飘出炊烟。每天到了这时,各个小家庭的所有成员总会齐齐整整坐在一桌,一起享用晚饭,唠唠家常。

  温平安一路走一路瞧,谁都没遇上。

  各家各户纸糊的窗户里透着暖黄灯光,唯独自家窗前冷冷清清。推门进屋,他把手里的纸页轻轻放在炕桌上,先是给屋里的小鸡小鹅撒了把糠,又拎着墙角的猪食去院里忙活——桶里的食是孙禾走之前备好的,他只需在灶上热一热,再小心翼翼倒进槽里。

  十三岁之前他生活在钢铁厂,十三岁之后又住进了破庙,对于养猪的门道,自然两眼一抓瞎。看老母猪埋头吃得香,温平安琢磨着明天还是得去郑大爷家问一问,他可不能把孙禾的这头猪养瘦了,更不能比虎子照料得差。

  回到屋里,温平安点亮煤油灯,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一声说话的回响。他往炕沿边上一坐,炕头、灶台都是冷冰冰的。

  往常这时候,温平安就该起灶,给忙活了一天的孙禾端上热饭热菜。可今天孙禾不在,他连烧火做饭的兴致都没了。

  右手拂过冰凉的炕沿,他脑子里全是孙禾的模样——尤其是昨晚,两人一起躺在热炕头,她懒洋洋倚在他肩头,热乎乎的气息喷洒在他皮肤上,想想都要脸上发烫。

  “唉……”温平安轻轻叹了口气,把今天白天装裱好的那纸婚书并那张合照,稳稳立在角落的柜子上。旁边摆着孙禾送他的定情信物——那枚石头正泛着油润的光泽。

  忍不住又拿起石头摩挲着。

  摩挲着,摩挲着,心思就跟孙禾飞向了北京,飞向了东北……

  “平安小子,平安小子,”院门外突然传进来一阵急促的呼唤,洪亮的声音里裹着股热络,“婶子刚听人说,你从大队部回来啦!”

  温平安猛地回神,急忙把石头摆回柜头,起身去院外拉开门闸——果然是凤来婶子。

  婶子满脸都是热乎的笑,一开口就是不容商量的语气:“小禾走之前可叮嘱过我,一定要把你照料好了。你一个人在家,烧火做饭不值当。今后就来婶子家吃——咱们今天一共四个人,我,你,虎子,还有我家老小。婶子做了葱油饼和土豆丝,你来尝尝婶子的手艺。”

  村里吃饭为了省油,炖菜多,炒菜少。婶子今天特意下素油炒了土豆丝,烙了葱油饼,这已是待客的菜色了。温平安感念婶子的用心,心里一动。只是,虎子和寅路同他都不熟,他怕自己去了给人家添不自在,便下意识要推辞:“婶子,不用了,小禾不在家,我也会好好吃饭的。”

  凤来婶子一拍大腿,道:“哎呀,那咋办?你知道,婶子平常要做五个小子的饭,今天一下子做多了。这要是没人吃,赶明儿,葱油饼就不脆了,多浪费呀!”

  婶子一边说一边把他往外推:“走吧,俩小子饿急眼了,都端碗等着开饭呢!”

  温平安推辞不过,只能顺着婶子的力道往外走,临了不忘回身把院门关好,轻轻挂上了锁。

  第二次踏进赵家院子,温平安心里多了分忐忑。

  上次来,只见着凤来婶子一个人。这次,刚进了院,就听到屋里两兄弟的说笑。只是一撩门帘,那说笑便停了。两道目光射过来,一句热乎话没有,就这么静悄悄地盯着他挪步进屋。

  被这么盯着,素油的味道闻起来都没那么香了。

  炕头上,左边坐着虎子,他脱去了那身常穿的厚袄,此刻只着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胳膊随意搭在炕桌边。他的左手边,坐着十五岁的寅路,寅路长得敦实,虎头虎脑,跟他二哥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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