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路已经馋了半晌,每次偷偷伸筷子,都要被四哥打手。寅路心里委屈,对温平安没了好印象。好不容易等到温平安上了炕,寅路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直勾勾盯上葱油饼:“娘,你们总算回来了,咱能开饭了吧?我快饿死了!”
“呸呸呸!”凤来婶子弹了他一个脑门,“小小年纪说啥混话呢,什么死不死的,自己掌嘴!”
寅路嘴一撅,轻t?轻虚拍了两下,又赶紧提起筷子,直指葱油饼。
温平安刚在虎子对面的炕沿上坐下,就听到一声冷哼。一抬头,虎子没好气地死盯着他,明显不待见他。
温平安正要摸上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手足无措。
“一天天的能耐了是吧?”凤来婶子眼一瞪,对虎子沉了脸,“你不想吃饭就放下碗,没人求着你吃。你娘辛辛苦苦做的饭,是为了让你摆谱的?”
虎子梗着脖子反驳:“娘,谁是你亲儿子呀?咋还胳膊肘往外拐?”
“我向着道理,”张凤来给温平安夹了第一块葱油饼,让他趁热吃:“平安小子是我的客人,你再甩脸子试试?”
听见张凤来的话,虎子瞪大了眼睛,狠狠剜了温平安一眼。同在一桌,他只能拿起筷子,发狠地戳着碗里的土豆丝,没再多说一个字了。
温平安原本有点无措,可看到虎子那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莫名松快了些。
——觉得我碍眼,吃不下饭?我还偏偏要坐在这里碍你的眼。
这样一想,温平安反倒放松下来。他稳稳拿起筷子,夹起一张饼,裹着土豆丝送进了口中。
凤来婶子的厨艺普普通通。她家要拉扯五个孩子,还都是小子,做饭的核心目的就是填饱他们那总也填不饱的肚子,哪里顾得上精细。
大多数时候,他家饭菜都是大锅熬煮——大盆端上桌,量管够,油盐酱醋没什么讲究。眼前这盘土豆丝,切得粗糙,炒下来也早没了什么爽脆,但好在素油放得实在,吃起来不算寡淡。葱油饼也一样,面和得略硬,火候也急了些,只能说是家常水准。
尽管如此,温平安还是边嚼着葱油饼,边笑着对凤来婶子说:“婶子,您手艺真不赖,吃着特别有家的味道!”
这话绝非恭维,他说的是纯纯的实话。眼前的菜色不是山珍海味,做法也简单,但却带着自家灶台上的浓浓锅气,便由此多了一股道不明的温暖。
踏踏实实吃完一整碗,温平安放下筷子时,只见凤来婶子盯着他,难以置信道:“咋就吃这么点儿,是不是不合胃口?”
温平安愣了愣,心道:明明吃了不少,都干完一整碗了……
可凤来婶子养着五个小子,个顶个的能吃,从没见过这饭量似小猫般的男娃子,眼神里不由地带上了几分可怜。
温平安正想解释,凤来婶子又乐呵呵地摆了下手:“吃饱了就好,吃饱了就好,婶子不催你,你甭不自在。婶子家日子过得去,不兴省粮食,这段时间就在婶子家吃,怎么自在怎么来。”
看温平安吃得自在,虎子整个人不自在了——碗里的饼扒拉半天没吃上几口,反倒是眼角余光频频瞟向他娘,一脸的不耐烦——咋的,这姓温的还天天要来?
温平安就在虎子对面坐着,自然将虎子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放下筷子,冲凤来婶子道:“婶子,您别总惦记着我,我自己在家也能做饭,还能顺道把炕烧热。赶明儿,有空也来我家坐坐,尝尝我的手艺。”
张凤来眼前一亮:“那倒是好事儿,听孙禾念叨过……”
一旁的虎子听他把孙禾家称为“我家”,心里突地冒出一股酸劲儿。凤来婶子的话还没说完,虎子便脸色一沉,插嘴道:“你呀,就会干些妇道人家的营生!挑拨离间、嚼舌根、背后说人坏话,才是你最拿手的吧?”
“怎么说话呢!”凤来婶子“啪”地一拍桌子,狠狠瞪了他一眼。
虎子本就满心火气,又被他娘训了,嗓门立马拔高了一截:“咋的?我说的不是实话?我和小禾,一起长大的发小,十几年的交情。就算……就算出了那事儿,我也尽力去弥补。可昨儿个,我说要去东北帮着小禾,你突然冒出来,到她跟前不知道咋捣鼓的,她立马给我甩脸子,连句话都不愿意跟我好好说了!”
虎子越说越激动:“我是真心想跟你们好好相处,好好补偿小禾,多帮帮她,可你咋不放过我呢?温平安,你要是有点良心,就该好好调和我和她的关系,而不是在中间横插一竹杠,故意挑拨我们的矛盾!”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让温平安也有些恼火。昨天夜里,在大队部,虎子突然站出来说要陪着孙禾一块去东北。
温平安听了,第一念头是埋怨自己——怨自己身子骨不够结实,不能陪着小禾一起走。可虎子身强体健……当时,确实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可他更在意的是,当时全体社员都在,满院子风言风语——要是小禾不能当机立断拒绝他,村里指不准又要编出多少闲话。他当时只觉得小禾就该立即表明态度,断了流言蜚语的源头。却未曾想过,只是那瞬息的心思,只是下意识的表情,到了虎子眼里,就成了挑拨离间的证据。
虎子这话说得又重又急,温平安脸上友善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温平安心里明了,眼前的这位,分明是打心眼里讨厌自己,才把不顺心的事一股脑往自己身上推。至始至终,他从未说过虎子一句坏话,甚至打心眼儿里希望他和小禾能正常往来——毕竟,那件事若不能翻篇,小禾怎么开心得起来呢?
他没招惹虎子,更没想过当坏人。他问心无愧,关于这一点,小禾都夸过他的。
可虎子心存偏见,啥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温平安不想背上虎子扣下的这口大黑锅,更不想让虎子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赵寅虎,你别把‘嚼舌根’这种龌龊事儿,跟‘妇道人家’扯在一块!洗衣做饭、操持家务,从来不是丢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虎子:“就算小禾真看不上你,真是故意对你冷言冷语,那也绝不是因为谁的挑拨离间!单纯是你脑子拎不清,说话做事不考虑后果,完全不懂得尊重人。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被一针见血戳中痛处,虎子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猛地站起身要去拉温平安,又想用拳头较量一番。
张凤来见状,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推回炕头,厉声呵斥道:“赵寅虎!你想干嘛?!”
温平安转身看向凤来婶子,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婶子,多谢您的饭菜。咱还是按今天说的,明儿,您一定要来尝尝我的手艺,我就先回去了。
没等张凤来再开口说什么,温平安已利索地套上鞋子,拿起外套,一撩门帘,出了赵家的小院。
温平安一走,凤来婶子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她抬手一拳捶在虎子肩头,又气又恨:“你个混小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满嘴混话,等你爹回来真要好好教训你!”
虎子脸上还带着不服气。可他心底,又有个声音在说:他说得没错,都是因为你自己……
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头。虎子喘了两口粗气,狠狠放下手里的碗,往自己屋去了,连带着狠狠摔了门。
张凤来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止不住地叹气。
一旁的寅路趁大伙儿吵架没人吃饭,已悄悄把桌上的剩饭剩菜扫荡进了自己圆圆的肚皮。
他吃得饱饱的,脸色挂起个幸福的笑,就要躺倒在热炕头。
张凤来见了,迁怒道:“就知道吃,就知道睡!没看见一桌子碗筷没收吗?你这是要跟你哥学?”
寅路赶忙一个翻身坐起来,帮着他娘收拾炕桌:“娘,咋可能?我哥讨人嫌的,我才不跟他学呢!”
这俏皮话让张凤来的眉头舒展了些,她伸手点了点寅路的额头:“你这毛孩子知道个啥?”
寅路笑嘻嘻道:“我啥不知道?我哥讨人嫌,是因为我哥成天惦记别人的老婆!我才不会学他呢!”
第58章 .俺也妹想到啊!
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就是去往北京。孙禾有些好奇,也有些忐忑。
虽是夜班车,车厢里仍人声鼎沸,行李架堆得满满的。幸好他们五人都买到了坐票,有个搁屁股的地方,总撑得下去。
孙禾左右打量着车上乘客,大多是穿蓝布工装或粗布褂子的汉子,此外还有头花发白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斜挎着军绿色帆布书包的学生。
跟孙禾年纪相仿的女性乘客极少。
从随身包袱里掏出温平安昨晚为她备下的干粮,冷窝头夹酱菜,就着热开水——温平安的酱菜做得一绝,咸香适口,带着股家常的醇厚。吃到熟悉的味道,孙禾心里立时暖烘烘的。
终究是期待感压过了所有不安。
这厢嚼着窝头,孙禾又忍不住挂念起留守家中的温平安,也不知他这会儿吃饭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