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车厢里传来解放胶鞋的“哒哒”声，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边走边沉声叮嘱旅客：“注意安全，务必保管好个人行李和财物，t?当心扒手。”
寅柱哥仨是第一次出远门，听了警察的话，立时警惕起来，死死捂着上衣口袋暗格的钱票证件。
寅柱转头嘱咐老二、老三：“晚上咱轮流守夜，可不能都睡死。”
“知道了大哥。”寅牛、寅雄立马附和道。
孙禾咽下嘴里的窝头：“那我也来守夜，多个人多份心，大家轮流歇会儿。”
寅柱急忙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好好睡觉就成。有我们三个大男人呢！”
孙禾没依：“那就我守第一班岗，到十来点换你们仨，这样咱们每个人都能歇一歇。”
三兄弟拗不过她，点头同意了。
吃完干粮，擦了擦手，三兄弟互相依靠着打起了盹儿。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停了，孙禾坐直身子，目光投向漆黑的夜色，脑子里翻涌的全是温平安的身影。
这趟去北京的差事，若不是因为她同温平安去过省城，把比选凭证那事办得漂亮，压根儿落不在她身上。说破了天，她也只是个十九岁的丫头，种子是村里人身家性命一般的物什，若是搁在以前，哪里敢全副押宝在她身上。
而那趟省城之旅，她心里清楚，正是因为温平安的默默帮衬，她才能多次度过难关，见了世面、抓住机会，把事情办得妥帖。
二人住在一起不久，孙禾曾跟温平安念叨过，想去长见识、见世面。
那会儿，温平安告诉她，总会有机会的。
十几天前，她想着，这也许只是安慰她的“漂亮话”。
可这才过去十来天，她已去过一趟省城，办好了一桩大事，现在又坐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
家里没有温平安的时候，孙禾觉得，她得自己积攒实力。
再等几年，等到大环境宽松些、腰包更鼓些的时刻。本以为，还要好几年，才能兑现对爷爷的诺言——要争气，要走出去，到更远的地方去，到全世界任何地方去。
心心念念的“走南闯北”，来得竟这么快，这样猝不及防。
这些机会，都是平安哥过了门才带来的。
该说他“旺妻”呢？还是……还是，他真的把她的愿望放在了心上？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孙禾只觉得心里一暖。
“小禾，不偷偷眯一会儿？”身旁的杜苗苗碰了碰她的胳膊。
孙禾摇摇头：“不困，苗苗姐，我精神着呢。”
杜苗苗便往她身边挪了挪：“我也是，我还没去过北京呢。”
两个人又压低声音商量了一会儿正事。末了，杜苗苗偏题道：“小禾，有你，真是小平安的福气。”
孙禾脸一红，没否认，只是回道：“平安哥也是个好的，要不是他，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来。”
杜苗苗听了，微微一笑：“可说到底，还是他更有福气，要不是你愿意跟他过日子，他在你们村指定是活不下去了。”
孙禾愣了愣。
没等她反应，杜苗苗接着道：“你是不知道，去年，你们江大队上盯上了小平安那工分会计的活儿，想把这差事塞给他媳妇儿。为把他换下来，你们那惯会磨人的江大队长，硬是鸡蛋里挑骨头，各种材料天天让重写，分配的活儿也尽是些吃力没下文的。小平安那性子你也知道，温吞吞的，根本扛不下来，最后没办法才让了贤。”
杜苗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阵子，江福海还让人暗地里散播闲话，说小平安不本分，想在村里自立门户，干最轻省的活儿，分最好的地。”
“我跟小平安共事过一段时间，他是个有才的。你们那位王书记也想留下他，听说，去年十月还专为这事儿上了队会。你知道这事儿不？”
孙禾压根儿不知道。
去年入秋之后，爷爷就一直病着，好些日子下不来床。孙禾又要忙队里的劳动，又要在病榻前端饭送药、忙前忙后，队会常常只能请假。
加之她是个丫头片子，大家也不重视她的意见，之前，村里的事儿向来没人跟她细说。
这桩关乎温平安去留的表决，她竟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那次队会上，王守业让大家举手表决，大多数人要么低着头不举手，要么直接反对。
当时温平安就在现场，看着大家一次一次举手，一次一次反对。
他那颗脆弱的小心脏凉透了——城里，早已没了他的家，他死也不想回去；可是村里……这不也压根儿没他的位置，没人需要他。
困境之下，他便想到，干脆别活了——又被王守业救下好几次。
为了他的事儿，王守业跑了好几趟公社，想在县里给他找条生路。可彼时，他的户口本已经被舅舅提走，落回了省城。
怎么来都不合规矩。
“我们也是听说，小平安当时还闹着要上吊呢。我劝过他一回，可几句话哪能解了他的困？要不是你收留他，这会儿，怕是……啧啧。”杜苗苗神色带上几分不忍，话气里满是后怕，“所以呀，后来听说他跟你成了，我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杜苗苗说的事情，孙禾一点不知道。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同床共枕的枕边人，曾被逼到这份上。
心里越想越气，堵得慌，恨江福海不是个东西。
一边又酸涩得厉害。那是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他那副身子，到底是怎么受下来的……
想着想着，只觉鼻子一酸。
“站住，不许动！”
突的，一声厉喝在车厢里炸响。
孙禾一抬头，见两名警察正快步追赶一个戴口罩的汉子——那人人高马大，怀里鼓鼓囊囊，不知揣着什么，正慌不择路地往过道里蹿。车厢瞬间乱作一团。
情况紧急，孙禾哪还顾得上心里的酸涩，忙抬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子——爷爷是老红军，打小就操练她，孙禾拳脚功夫扎实。
这会儿见歹徒要作乱，她没多想，只觉得必须立刻站出来。
眼看那汉子要蹿到自己跟前，孙禾瞅准空档，脚下微微一勾，就给他绊了个正着。
汉子“噗通”一声摔在过道上，怀里的东西应声而落——竟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这动静惊醒了靠着座位打盹的三兄弟，他们睁眼一看，立马冲过来，死死把那汉子压在身下，让他动弹不得。
两名乘警紧随其后赶了过来，立时把人控制住了：“老实点！”
他们其中一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冲孙禾几人道：“多亏了你们，不然太危险了！”
又跟寅柱三人握了握手，跟孙禾点了点头：“这人手里揣着刀，要真伤了人，后果不堪设想。”
寅柱摸了摸头：“没啥，我们应该做的。”
“你们这是见义勇为，回头我一定要给你们寄封感谢信，让大家都学学这正气！”警察郑重地掏出本子，记下了四人的姓名、所在村子和联系方式。
等警察押着歹徒离开，车厢里才渐渐恢复秩序。孙禾坐回座位上，心里那股酸涩劲儿，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冲突缓了过来。
伴着低沉悠扬的“呜——呜——”声，一股白气喷向天空——绿皮火车缓缓驶进北京站。
孙禾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人推了推肩膀：“小禾，醒醒，到站了！咱该下车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跟着三兄弟和杜苗苗整理行李。
火车停稳，车厢门一开，人流像潮水般涌了下去，纷纷往出站口挤。
孙禾五人紧紧挨在一起，这才没有走散。
好不容易出了站台，回头一望——站房屋顶覆盖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各个角房上，层层翘起的檐角构织出恢弘大气的灵动感，檐口装饰着繁复的中式图样，与省城的火车站截然不同。
正上方，汉白玉匾镶嵌着“北京站”三个遒劲大字，两侧红旗招展，显得越发庄严肃穆。
宽阔的站前广场，解放军战士正在巡逻。他们踏着正步，身姿挺拔，气质超然。
孙禾忍不住放慢脚步，细细打量着周遭——首都比省城更加气派，处处透着庄重和规整，让人莫名生出几分敬畏。
要买从北京到东北的车票，必须出站以后，再到售票口排队。五人一刻都不敢耽搁，赶紧走到售票口。
“这老多人，得排到啥时候呀？”
购票的队伍弯弯绕绕，已从售票窗口排到了大厅外，一眼望不到头。
“我来排队，你们歇歇。”昨儿个看孙禾买过票，寅柱已经学会，此刻便自觉承担起大哥的责任。拿好了钱和介绍信，他排在了队尾。
不知要等多久，孙禾皱紧了眉头，带着杜苗苗还有另外两名赵家兄弟到一旁的空地上等候。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孙禾又是新鲜又是忐忑——这么多人，火车票够卖吗？
处处都是新鲜的，孙禾的目光乱瞥，忽地瞥见个熟悉的身影——一米七几的个头，身材略丰腴，穿一身灰蓝色的衣裳。这熟悉的身形轮廓，让孙禾瞪大了眼：咦，那不是志高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