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高听见了,立马挥手应道:“哎,金子,俺回来了。”
转头又对孙禾t?几人说:“妹子,那是俺本家兄弟。俺定了归期,专门来接人的。”说着他指了指小三轮的后斗,“委屈你们挤一挤,咱坐三轮回去。”
走近些,郭志高又给他们互相作了介绍。
那个叫金子的男人,长得高高大大的,一见他们,乐呵呵道:“俺这车后斗瞅着小,特扛造,大伙儿挤一挤,咱走吧!”
说着,郭志高就坐在了金子旁边那位置:“俺搁前头,给你们挡风。”
几人爬上后斗,车斗里铺了几张麻袋皮。五个人缩在一起,转身的缝都没有。
天上还落着雪,车一动,寒风呼呼地往里灌。孙禾缩着脖子,把脸往围巾里包。互相挤着,倒是还暖和些。
不知颠簸了多久,远远听见几声犬吠,小三轮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
这会儿已是深夜,家家户户早就熄了灯,郭志高引着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抬手“咚咚”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道含糊的女声:“谁呀?大半夜的敲门?”
“俺是你志高哥,快开门!”
门里传来细细碎碎的响动,没一会儿,门应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脸盘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儿,身上穿着红底碎花大棉袄,衬得气色极好,看着就格外喜人。姑娘脸上挂着爽朗的笑,一点儿不见刚刚语气里的不耐烦了:“志高哥,你总算回来了!”
她探头看看孙禾他们,就算都是生面孔,她也不急躁,只爽朗地问道:“志高哥,这些都是谁呀?赶紧给介绍介绍。”
郭志高笑说:“福珍,都是岽省来咱这儿办事的,手里头有介绍信。你招待他们住上一晚,明儿再安排。”他特意指了指孙禾,“这是俺妹子,孙禾,过命的交情。”
那名叫福珍的姑娘便应了:“哎,那赶紧都跟俺进来吧!都这么晚了,别冻坏了。”
郭志高留在门外道:“你先替你志高哥照应着,俺回家了。”
孙禾连忙道:“志高哥,你快回吧,路上小心!”
他们一行五人。福珍熟门熟路地引着人进了院,问了情况,给分了两间屋——男的一间,女的一间。
先是把赵家三兄弟引到了东屋,指着热炕头道:“哥仨就睡这儿吧,炕烧过,热乎着呢。”
接着,又领着孙禾和杜苗苗进了隔壁。
孙禾一进门就眼前一亮。这屋子收拾得立正,家具摆得整整齐齐,炕上褥子、被子贴墙堆成工整的垛,炕上的油布都擦得锃亮,压根儿不像自家住的,倒像是那招待所里专门待客的房间。
福珍招呼他俩坐下,转身拎起炕边的暖壶,给俩姑娘倒了热水:“快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她这样周到,孙禾跟着心里暖烘烘的。
“福珍姐,真不好意思,大半夜还麻烦你开门。”
“客气啥?”朱福珍摆了摆手,笑得实在:“每年这时候,都有各地来学习办事的同志。俺们都招待惯了。俺这是刚生了娃,没法下地干活。大队给揽了这差事。接待你们,俺就能挣工分,这不轻轻松松?你们别瞎拘谨,就跟在自个儿家一样。”
孙禾听了这话,心里的别扭劲儿才散了。
正说着话,屋里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白白净净的男人怀里抱着个襁褓走了进来。
他模样生得周正,个子高高的,脸颊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眉眼间透着股斯文劲儿。
自打进了门,这人就满眼只有福珍一个人,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婴儿,说:“福珍,孩子睡了,你也早点歇着吧。”
这人声音温润,语气里满是对福珍的疼惜。
朱福珍笑着介绍:“这是我家那口子,李昂钰。昂钰,这是志高哥介绍来的,岽省来的同志。”
李昂钰白净斯文,身上带着股浓浓的书卷气。那熟悉的内敛作风让孙禾又记挂起家里的温平安。
不过,李昂钰比温平安冷漠许多,听了朱福珍的介绍,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脸上连个笑容都没有。他眼神又移回到了福珍身上:“福珍,咱回屋吧。”
“再等会儿。”朱福珍拍了拍他的手背,又问孙禾:“妹子,你们从岽省哪儿来的?要办啥要紧事?”
“我们从泉城靳原县来的,来这头,是为运甜菜种子。”
“甜菜?”朱福珍眼睛一亮,“那你们倒是找对地方了!无论是甜菜,还是制糖厂,俺们这头都是数一数二的。对了,这院里还住着个岽省来的男同志,专门整甜菜农技的,叫徐俊青。你们是老乡,说不准还能认识!”
孙禾与杜苗苗对视一眼,都没听说过这名字。便一齐摇了摇头:“岽省挺大呢,我们对这位同志不太熟。”
朱福珍道:“出门在外,遇见老乡,这就是缘分。明早俺介绍你们认识,说不定还能互相帮衬帮衬。”
孙禾笑着应下来。
朱福珍跟在抱着娃娃的李昂钰后头,去了隔壁。没一会儿,隔壁土墙传来一阵婴儿的哭闹,接着便又传来一阵低低的歌声。那调子软乎乎的——
月儿明
风儿静
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
那断断续续的歌谣,让孙禾与杜苗苗的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这一夜,孙禾做了个好梦。
天还没亮,院外就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福珍妹子,开门!我来接人。”一听就是郭志高的大嗓门。
这头,朱福珍刚奶完孩子,一听动静,捋了捋衣服上的褶,又擦了擦手,撩开门帘去拉院门:“志高哥,这么早?进来吃口热乎饭呗!昂钰熬了锅粥。”
孙禾一行也穿戴好了。听见郭志高叫人,急忙从屋里出来,来到院里跟他汇合。
郭志高摆了摆手:“知道你们着急正事儿,咱们现在就走。”扭头又对朱福珍说:“福珍,一会儿来俺家,你嫂子做了‘一锅出’!”
孙禾、杜苗苗、赵家三兄弟跟在郭志高身后。
雪下了一夜,早上已经停了,脚踩在上头咯吱咯吱响。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远远瞧见一处院子,门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轻工业部甜菜糖业科学研究所”的大字。
农研所并不远,没设在城里,反倒是这近郊的乡下。
郭志高让他们把介绍信和证明书一并递给收发室的老同志。
老同志扶了扶眼镜,道:“赶巧了,进来吧。”
引着他们进了办公室,拿出几张表单让他们填:“该走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出库、登记你们先填了。现在天儿冷,种子直接往外拿容易冻坏,我们得做好保温措施,最快明天能备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午三点,你们最好再来一趟,技术员给你们讲讲注意事项。”
杜苗苗和孙禾分头填表,没一会儿就办完了。
这会儿还不到上午九点,郭志高道:“妹子们、哥几个,去咱家吃顿热乎的,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郭志高家是一间土坯房带俩耳房,刚进院就闻到了饭菜香。他媳妇儿刚下了灶台,两个半大的孩子正在院里闹腾。
“强子,慧慧,见了人咋不知道叫人!”
俩半大孩子这才围过来,“伯伯、姨姨”乱叫了一通。
“记住了,以后大大方方的!”
跟俩孩子交代完,一撩门帘,郭志高被他媳妇儿劈头骂道:“也不知道先吃饭再办事,真埋汰人。”
扭头又跟孙禾几人笑了笑:“老郭都跟我说了,要不是孙禾妹子在国营厂里帮了他,他这会儿还在岽省劳动改造呢!咱都是亲人,别拘谨,尝尝咱这东北家常菜!”
这会儿,朱福珍和李昂钰也抱着娃娃来了。强子、慧慧去炕上吃,九个大人围着小方桌各自端着碗。
主食是花卷,“一锅出”里炖的是豆腐、玉米、白菜、粉条,还有南瓜。
席间,郭志高给他们讲了些村里的事儿。等他讲完了,朱福珍道:“咱志高哥是个能人,一直是大队里的劳动骨干,去年还评上劳模了。”
“怪不得志高哥那么厉害呢!”孙禾他们听了,都很佩服。
这年头,评上劳模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儿,十里八乡都得高看一眼。
郭志高摆摆手:“我这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想为大家伙办点实事儿。大家好,那才是真的好嘛!”
饭菜喷香,大伙儿正吃得热火朝天,一个男青年一推屋门闯了进来。
“志高哥,听说你回来了,我……”
第61章 .探讨一些羞羞的事
“志高哥,这几位是?”
那男青年一掀门帘,发现屋里坐了满满当当一桌人——除了郭志高一家人、朱福珍两口子,还有五个生面孔,一下子有些发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