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男青年名叫徐俊青,今年二十二岁,和孙禾一行人住一个院。只是昨晚睡得死,今早也没遇上。
他是岽省农学院的高材生,两年前被岽省选派,t?来到东北学习甜菜农业技术。
这两年里头,他一门心思扑在技术上,一天都没离开过这片黑土地。功夫下得深,对自己也够狠,技术上已经掌握了九成。
再有半年,他就该回到岽省,把学到的本事应用到家乡的甜菜地里。
步入十九世纪后,东北一直是我国甜菜制糖工业的绝对核心。全国八成左右的甜菜糖产自东北,各大糖厂供应的糖料支援着全国轻工业的建设。
甜菜进入我国后,直到五十年代,一直由国外供应种子。
育种方面的“卡脖子”问题,始终存在。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东北率先探索,成功育成我国第一个甜菜新品种“双丰一号”。之后,双丰、甜研等一批自主育种的成功撑起了共和国糖业的脊梁。
在东北,糖相关工业、农业都达到全国最高水平。还有一批大专院校开设了相关专业,专门培养制糖人才。
最近几年,像徐俊青一样,怀揣梦想来到东北,在基层一线学习甜菜农技、田间管理、制糖技术的年轻人络绎不绝。
从甜菜到糖,里头学问极深。
徐俊青专攻种植技术,尤其是育种、病害和增产方面。东北有完备的育种站、原种站、采种站,让他学习起来如鱼得水。
他的另一位同学,被派到了蒙省,主要学习甜菜的原料管理,因此常常奔走在甜菜地、糖厂、政府之间。
“哎呀,俊青,你来了?还说待会儿带他们去找你呢!”看到徐俊青进门,郭志高递上去个喜滋滋的眼色:“这些个都是你老家来的。”
他站起身来,逐一给徐俊青介绍了一遍,又给孙禾他们介绍了徐俊青。
徐俊青两年没回家了,此刻见到岽省的老乡,心里的激动难以言表,正欲上前招呼两句,就听郭志高点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介绍道:“这位是孙禾,俺妹子。”
“孙禾”这名字钻进耳朵,徐俊清的目光随即落在那位年轻姑娘脸上。
就这一下,眼睛“唰”得亮了起来,直勾勾挪不开眼了。
孙禾身材高挑,利落的短发贴在耳后,小脸盘上那双杏眼亮堂堂的,瞅着特别敞亮飒爽。
徐俊青脸上的笑容更加热乎了。
他急切地走到孙禾面前,伸手就要跟女同志握手:“同志,我叫徐俊青,泉城本地人,今年二十二岁,未婚,来东北两年了,真高兴跟你是老乡!”
孙禾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开他的手。
赵家老大赵寅柱急忙拦住徐俊青。
倒是也没让他的手落空,寅柱一把握上去,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徐同志,辛苦你啦!你在这头学习不容易,回头还得靠你给咱解决问题呢!”
徐俊青跟赵寅柱握着手,目光却还直勾勾定在孙禾身上,仿佛其他人都不存在了一样。
孙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她勉强笑了笑:“同志你好,我叫孙禾。”
徐俊青一点也没意识到处境的尴尬,他直率道:“还是咱们岽省姑娘漂亮!”
这话一出,郭志高和他媳妇儿、朱福珍和她丈夫,四个人都不乐意了:“俊青,你这话说的,咱们东北姑娘长得磕碜啊?”
徐俊青这人对技术情有独钟,在其他方面却像天生没开窍。他眼珠一转,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又老老实实道:“东北姑娘倒也不难看,可还是岽省姑娘更漂亮。”
杜苗苗碰了碰孙禾的胳膊,两人眼睛都带着几分诧异——就徐俊青这没分寸的模样,竟然还能在东北这地方安生度过两年,东北人脾气也忒好了。
徐俊青说完,又往孙禾跟前凑:“孙禾同志,你们是来办种子的事儿?那些业务我门儿清,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
岽省明明来了五个人,徐俊青却只盯着孙禾,孙禾一阵无语。
眼瞅他又要暗送秋波,孙禾急忙道:“同志,碰见你真是太好了,有你帮忙,我们的事儿一准能提前办完!办完了,就能早点回家,我家那口子还等我回去呢!”
孙禾话音刚落,徐俊青拧起了眉头:“‘你家那口子’,孙禾同志,你结婚了?”
他问得直白,孙禾也只好答得直白:“就要领证了。”
“唉,又晚了一步。”徐俊青捶胸顿足,“那不耽误你们吃饭了,我先走。”他“哒哒哒”地扭头走了,就像他突然地来。
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郭志高望着门外,挠了挠后脑勺,纳闷儿道:“这小子咋回事儿?他到底找我干嘛的?”
吃饱喝足,还是半上午,几人又在郭志高家唠了会儿嗑。
孙禾注意到,同是东北人,郭志高、朱福珍他们都热情、健谈,唯独李昂钰一句多话没有。可郭志高他们一家子也像习惯了一样,没人主动找他搭话。
朱福珍更不会叫他“大大方方的”。
因着下午三点还要去农研所见农技员,郭志高便没再留他们:“今天咱都起了个大早,你们再去福珍家歇一歇,养养精神。下午去农研所之前,俺再来叫你们。”
几人应了声,跟着朱福珍两口子回了大院。院里的残雪已经清扫好了,堆成个雪包,扫帚立在墙角。
赵家三兄弟进了边上那屋。
孙禾、杜苗苗、朱福珍三人也回到自己屋里头,脱鞋上了炕。
“那徐技术员太有意思了!”朱福珍乐道,“瞅瞅他那着急的样,来这两年多,真是把人憋坏了!”
孙禾没接茬。
朱福珍又道:“哎,妹子,你也别往心里去。徐俊青那人就那样。只论技术,倒是挺有能耐,去年播种育苗帮了俺们很多。”
孙禾点点头,道:“我对他没啥意见。他一个人在外头,估摸也怪寂寞的。我都已经成家了,是过来人了,能理解。”
孙禾这话若是只听音,倒是说得实在。
杜苗苗却在一旁笑——朱福珍不知道,眼前这位“过来人”,上个月才把小平安领进门。
朱福珍哈哈一乐,又问孙禾:“那你家那口子,是个啥样的?”
“啥啥样的?”
“长啥模样,干啥的,人品咋样?”
听了朱福珍一连串的问话,孙禾这才有空细琢磨这事儿——温平安比自己大两岁,可心智也不老练,说话总透着股孩子气。办事却实打实靠谱,从不耍滑头。她说过的话,他总能记在心里,努力去办,不会放空炮。
他性子也温温的,不红脸、不顶嘴。家里的财政大权也是放心托付到自己手上,绝不会藏私。
再说模样,温平安也好看。
从前没细琢磨过,现在越想越觉得那人身上全是优点。
孙禾的嘴角有些压不住了。
可她把这些优点都私藏了起来。
对朱福珍的问题,孙禾这样答道:“他是个知青,家里没啥人了,身子也不大好。在我们大队部帮着整材料、写文书,挣个糊口。家里主要还是我顶着。”
朱福珍说:“俺看呐,也该是你当家。瞅瞅,就算三个大小伙儿跟在后头,谁见着也认得出是你领头。”
听她这么夸,孙禾有些难为情,急忙转移话题:“福珍姐,我瞅着你家也是你当家。”
朱福珍点点头:“那可不,家里大事小事儿全是俺拿主意。俺家那口子说,离了我,地球都转不动了,哈哈。”
这说法新鲜,孙禾一下子就被逗了个前仰后合。
“福珍姐,你家那口子,一看就满心满眼都是你。”
唠到自家男人。大家的话匣子都收不住了。
孙禾讲起自己和温平安“石头”定情的事儿,逗得杜苗苗、朱福珍拍着炕沿,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你呢?福珍姐,你俩是咋认识的?”
“行行行,俺主动交代!”朱福珍捂着笑疼了的肚子,“俺家那口子,是俺从河里捡上来的。捞上之后,他说自个儿啥也不记得了。俺看他好看,就收留了他。不过,他倒是个有文化的,还认识洋文呢。之前公社新到农机,那说明书上全是英文字母,就靠他给翻译才能好使。”
懂洋文?孙禾心里一动,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北京糖果店里,那名港城大爷递给她的那枚卡片:“福珍姐,那你能让李大哥帮我看看这个不?”
朱福珍一瞅,冲隔壁喊道:“昂钰,你过来下,帮个忙!”
没一会儿,李昂钰抱着娃,掀开门帘儿走了进来。
他一边哄着娃,一边问道:“福珍,咋啦?”
朱福珍把那张小卡片递给他:“你帮着瞅瞅。”
李昂钰接过来一看,半秒钟不到,就给出了答案:“这是一张名片。”
名片——孙禾约摸听懂了这个陌生词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