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车厢，一股暖风拂面，才走动两步，孙禾就出了一身薄汗，一下子竟有些不适应了。
杜苗苗那只伤脚还没好，此刻一瘸一拐的。不过，她兴致极高，难掩归乡的雀跃：“小禾，终于回来了！出发前说好了，县里会从钢铁厂调一台货车等咱们，现在应该在货运出口等着。咱们抓紧装卸，争取早点回家！”
去货运仓把种子从车皮里一袋一袋卸出来，腿脚不便的杜苗苗留在原地看守，赵家三兄弟各扛着一袋种子，跟在孙禾身后往货运出口去。
果然，那里正停着一台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
驾驶舱旁边站着个穿一身工装的中年男人，他的衣服上沾着大片黑色油渍。此刻，这人正点着一根烟，逍遥地吞云吐雾。
孙禾上前客气道：“师傅，我们是t?靳原县的办事员，这是往靳原县调运种子的车吧？”
男人匆匆扭头，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眼，看都是一副乡下人打扮，不耐烦道：“等我把这根烟抽完！”
赵家兄弟还扛着沉甸甸的麻袋等候在一旁，孙禾有些着急：“师傅，您能不能先帮我们把后挡板打开，让我们把种子放上去？”
这位司机已在钢铁厂开了十年货运卡车，靠着工资、补贴和有偿捎带，月收入稳定超过一百五十元，自觉已高人一等，对乡下妮子和农村汉子自然瞧不上。
又见这妮子不识趣，临时加塞的任务，竟不懂规矩，没有第一时间塞些好处给他，心里也起了为难的意思：“叫你们等会儿就等会儿，哪来这么多话！”
孙禾眉头一皱，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朝着他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穿一身深蓝色干部服，英挺的剑眉皱得死紧，正是温平安的舅舅——焦磊，焦厂长。
孙禾心里一咯噔，这什么妖风把这位吹来了？
见了领导，司机赶紧把烟掐了，点头哈腰讨好道：“焦厂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焦磊远远就看见赵家三兄弟扛着种子，司机却磨磨蹭蹭不给开后挡板，心里没好气，语气也极重：“你眼睛瞎了？没看到人家县里的同志还扛着麻袋呢！还在这儿磨蹭？还不快去搭把手！”
司机被吓得一哆嗦，他立刻应道：“好嘞，好嘞，焦厂长，我这就来。”
他手脚麻利地打开了货车后挡板，还主动伸手去接下赵家三兄弟肩上的麻袋，态度与刚才判若两人。
还有一部分种子卸在了站台，赵家三兄弟又扭头回去搬种子。孙禾正要跟上，被焦磊一声喝止：“孙禾，你站住！”
听见自己的名字，孙禾心里直打鼓。可这货车毕竟是钢铁厂来的，她也不能怠慢“厂长”，只能无奈顿住脚步，问道：“焦厂长，您找我什么事儿？”
“公事。”丢下两个字，焦磊迈开步子，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你跟我走！”
孙禾抿了抿唇，只好嘱咐柱子哥，自己要去办些运输上的手续，让他跟苗苗姐打个招呼，便跟在焦磊的身后走了。
刚刚走出三五百米，就听焦磊压低声音怒道：“孙禾，你怎么回事儿？见了长辈也不懂得打个招呼？你们家里就这么教你的？”
这是变着法儿骂自己“没家教”呢，气得孙禾炸了毛，当即反驳道：“焦厂长，现在是工作时间，咱们都是为组织办事，应该互称‘同志’！”
焦磊被孙禾怼得脸色一沉，他压根没想到这妮子竟敢这样顶撞自己，当下对她的印象又差了三分。
跟在焦磊身后，孙禾越走越远，眼瞅着离火车站已走出两三里地，孙禾实在没忍住，主动张口问道：“焦厂长，您到底是要带我到哪儿？
焦磊冷哼一声：“怎么？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这话说完没多久，他们走进一处僻静小巷，孙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时刻提防着焦磊突然发难，随时准备扭身就跑。
可焦磊竟在一道小门前停下了脚步，孙禾迟疑着探步进到门内，竟是一家食堂的后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到了一件隔绝喧嚣的雅致小屋。
小屋里摆着一张精雕细琢的红木圆桌，圆桌上摆着三道荤菜、一道汤，造型极为精美，孙禾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菜色吸引了。
她心中充满疑惑：“焦厂长，您带我来这儿干嘛？这是办事的地方吗？”
顿了顿，她又道：“您要是想请客吃饭，就该叫上我们所有人，只叫我一个，算怎么回事？”
“现在是私事！”焦磊打断她，“是咱们侄儿媳妇和舅舅的私事。”
他虽这么说，孙禾却没碰筷子，只是想听听这位“舅舅”究竟是何来意。
焦磊也没多寒暄，直奔主题：“我收到消息，平安他又把户口迁回乡下了？这事儿，是你背后撺掇的吧？”
撺掇？给孙禾听笑了。
“既然你是个精明丫头，就应该劝劝他，让他把户口迁到城里来。”赵磊板着脸道，“你们把户口迁回来，我给你们俩安置住处和工作。我也想过了，你们俩非要在一起的话，这婚爱结就结，我倒也不拦着了。以后进了工厂，我给你找个好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那种，以后吃公家饭，拿固定工资，这不比在村里受苦强？”
他越说越起劲，听得孙禾一愣一愣的。
“我知道，你们乡下丫头都想过体面日子，能钓着个耳根子软的，自然不愿意放手。你呢，就劝平安把户口迁回来，不就能过上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了吗？”
孙禾摇了摇头，笑得极为勉强：“焦厂长，不知道是哪里让您误会了，我可不想过城里的体面日子。”她挺直脊梁，语气平稳道，“我和平安哥，在乡下过得挺好。他不想回城，我也不想丢下我的家。”
焦磊听罢，不以为意：“我还不知道你们？也就是平安这小子面子豁不开，还拿捏以前的事儿，想让我拼着这张老脸去三催四请。至于你，也就这么嘴硬一下子，真要过上城里生活，最多一两个月，你压根儿就不会再想回到村里面去了。”
听到他这么揣测温平安和自己，孙禾冷了脸：“投奔你？被你管着？焦大厂长，说到底，我们过什么样的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平安哥跟着我过，过得好好的。我保证，我们以后既不会来找你，也不会麻烦你，咱就各过各的日子，您干嘛非得插这一脚，干涉我们的生活？”
焦磊被她噎得脸色涨红，他怒道：“我这是为了你们好！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不听话？非得把好端端的日子过得这么拧巴？我那妹子不听人话，我那侄儿不听人话，现在连你这侄媳妇都不听人话了？合着你们一家子倔种是吧！”
听他这样说，孙禾面上没表露，心里暗自道——确实，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焦磊说得口干，灌了口茶，声音沉了下去：“你们是不是非要把日子过得苦哈哈才甘心？一个个死的死、亡的亡、家不像家，你们就乐意看到这样？
他越讲心里越恨，嗓门儿也忍不住拔高了几分：“你个乡下妮子，跟我半点儿关系都不该有。偏生我那妹子是个糊涂蛋，非要嫁个没本事的男人，把日子过成稀巴烂，年纪轻轻就没了命！现在她儿子也是个糊涂蛋……”
这话把温平安全家骂了一遍，孙禾实在听不下去，她猛地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在桌上，眼里满是怒意：“焦厂长，您或多或少也是个长辈，这么说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温平安爹娘是我公公婆婆，你这么口无遮拦，当着我面诋毁他们，还想让我跟着叫你一声‘舅舅’？呵，我没有这么不要脸的‘舅舅’！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跟你，没话好说！”
“反了你了！”焦磊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堵住这雅间唯一的出口。
“依我看，你也是个蠢蛋！我那混账妹妹，从小不学无术，干啥都提不起劲儿，不是喊累就是说头疼，她嫁了个没本事的，我只能这么想，那也是她的命！嫁过去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半点活儿没干过。我那妹夫教养温平安这小子，也是半点苦不让他受。找个他这样的，你不就是图他那点姿色？咋的，我还说错了？”
“我……”
孙禾正欲反驳，一个念头突然蹿出来，似惊雷在她心底炸开。
孙禾突然想起，带温平安在省人民医院看病的时候，老大夫曾经问过：“
家里父母有类似的情况吗？
”
当时，老大夫说，这病极大可能有遗传因素。她在之后与老大夫的单独谈话里，也曾听大夫说起，这病的主要症状除了胸闷、呼吸不畅外，就是提不起精神、容易头疼。
结合刚刚焦磊说的话——“
我那混账妹妹从小不学无术，干啥都提不起劲儿，不是喊累就是说头疼。”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