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寅路努怒嘴,夹了一块萝卜,萝卜吸满了汤汁,软软的,香香的,加上胡椒面儿带来的暖和劲儿,一下从嗓子眼暖到肚脐眼。
猪杂也是荤,吃到肚子里格外扎实。
寅路年纪小,嘴馋,吃了一碗还想要。温平安又下地给他盛了一碗。
一大锅汤,连底儿都没剩。
寅路拍拍肚皮:“温大哥,你是这个!”他竖起了大拇哥。
饭后回家路上,寅路对他哥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都看不惯:“四哥,我很为你发愁。”
“你个小屁孩,还愁上我了?”
“四哥,我估摸,你要孤独终老了。”寅路手掌枕在脑后,摇头晃脑,“t?虽说你本来也不够好,但是你的竞争对手还格外强大。怪不得小禾姐要抛弃你。”
虎子愣了愣:“你个小屁孩,你懂个屁!”
寅路嘻嘻哈哈躲过了他哥的弹脑崩儿:“哥,你多向温大哥学学,你看看人家多温柔贤惠。你再看看你,你连碗筷都不帮娘收拾,谁乐意跟你?”
大东北。
李昂钰带着二娃回了自己家,孙禾跟在后头,顺带处理了手背上的伤口。
二娃在床上暖和了一阵子,人慢慢苏醒了,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大家悬着的心也就落了地。
把孩子留给朱福珍、杜苗苗照顾,孙禾、李昂钰又去种子仓房帮忙。
这会儿半个村的壮劳力都来了,种子仓房外围满了人,大家有的拿锹、有的拿铲,共同的目的就是尽可能抢救更多的种子。
种子仓房虽垮得没二娃家那么厉害,可装种子的麻袋破了不少。
“大伙儿把收拾出来的种子分一分,尽量别混在一块!”郭志高在最前头指挥道。
从种子仓房挖出来的良种,要暂时先送到最近的几户社员家中。
赵家三兄弟自来了以后,就闷头干活儿,一个人能当三个人使,三个人能当十个人使。
毕竟是嫡亲的弟兄,所有人中,数他们三人配合最默契——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分队,老大寅柱在最前头刨种子,老三把老大刨出来的良种分拣出来,装进不同的麻袋。老二一声不吭,每装好一袋,就往村民家里送一袋。
“哥几个,辛苦你们了!为俺们村作大贡献了!”郭志高走过来,感激道。
“郭哥,甭客气,大家都是庄户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寅柱摆了摆手。
孙禾、李昂钰也加入进来,帮着装种子。指尖冻得通红,也顾不上搓一搓。
大家互相轮换着,谁冻得受不了了,就进最近的屋暖和暖和。一晚上,各家各户都没压过炉火,一直烧得旺旺的。
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孙禾直起身子,抬头向远方一看,瞬间愣住。
昨夜的风雪已经停息,黑压压的天,现在蓝得透亮,像深不见底的清泉,也像爷爷说过的大海。
地上白茫茫的积雪,远处一片松柏林,地平线的尽头不知何时冒出来一个红点子,圆滚滚的,看着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什么?”孙禾下意识举起了手指。
“老妹儿,那是太阳啊!”身旁一个大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她在丘陵地长大,见惯了太阳从山尖或山坳蹦出来的样子,还从见过这样的太阳——它是个红底黑边的小圆点,就那么突兀地从远处的一条横线里冒了出来。
小红点儿慢慢往上升,变大、变亮,某一个瞬间,突然释放了全部的绚烂,绽放出漫天的朝霞——红色、橘色、金色,印在白茫茫的大地,像给大地披了一层红绒布。
人一天之中,能直视太阳的时间,只有两回——清晨和黄昏。
雪后初霁,孙禾沐浴着清晨冷冽的空气,朝霞给她冻得有些泛白的嘴唇点了妆。
她突然特别想念温平安——这样美丽的风景,好想跟他一起看。
此时此刻,远方。
温平安手指拂过孙禾的枕头,上面有她的气息,让他感到很心安。
早上起来,他先把院子扫了,之后又喂了小鹅、小鸡和老母猪。今天他学会了拌猪食,拌得挺不错,老母猪吃得很香。
算算日子,小禾今晚就该踏上回程的路。
忙完手头的事儿,太阳恰好从山尖探出脸儿。
金色的阳光洒进孙家小院,一下子,就把昨夜积累的寒意晒化了。
身上暖乎乎的。
温平安往台阶上一坐,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抬头望望天空——
今天的朝霞真好看,要是小禾也在就好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夜没合眼,大家熬得眼睛通红。
令人欣慰的是,九成九的种子都保了下来。
村民陆续回家修整。可孙禾、杜苗苗、赵家兄弟还不能歇。他们得赶早去办货运的手续——这趟远门,毕竟是带着任务来的,得尽早把甜菜种子带回去。
尽管一夜没睡,大伙儿还是强撑着精神,忙活起来。
郭志高也一直没睡,陪着他们忙活,跑了几趟手续,忙到中午一两点,几人匆匆吃了口热乎饭,又去农研所接种子——万幸,农研所的仓库更加结实牢靠,昨晚的降雪并没有影响到他们。
只是,又下了一场雪,天寒地冻,种子的保温措施更加周密了。
每一袋种子都套着双层麻袋,两个麻袋的缝隙里塞进麦糠和稻草,既能阻绝冷空气渗入,也能吸收湿气,避免种子结露结冰。
来帮他们清点种子的徐俊青还帮他们找了一些干稻草、旧麻袋和生石灰,让他们垫在车皮里头,这样更加保险。
此外,杜苗苗最担心的“大雪封路”也没有发生,铁路照常通车。
大家松了一口气。
种子套上双层麻袋后,体积变大了,很不好扛。赵家三兄弟互相帮忙,打算一袋一袋硬扛到火车站,再送进订好的车皮上。
已忙活了一晚,铁打的人都受不住,可这三兄弟一句怨言没有。
麻袋刚扛出农研所的大门,郭志高的兄弟——金子,带着一队小三轮来了。
“大恩不言谢!你们帮了村里的大忙,咱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上车吧!”
孙禾又惊又喜——这年头,小三轮还是稀罕物,一个大队能有一两辆就不错了,这一队来了十几辆小三轮,都不知道是从哪儿凑的……
金子笑得质朴:“你们不用问,也不用管!种子沉,路也不好走,能送你们一程,哥几个高兴,咱们抓紧时间吧!”
离别的日子,孙禾一行人又一次坐上了金子的小三轮后斗。这次,送他们一程的,已不再是陌生人,而是“老朋友”。
到了站台,郭志高、朱福珍竟等在那里。
“你们咋来了?队里没事了?”杜苗苗语气里带着嗔怪,可眼眶却悄悄红了——昨晚种子仓房倒了,今天一准有许多收尾活儿要忙。
“来送送你们!”他们已备好玉米饼、粘豆包和一袋子炒黄豆,给五人当路上的干粮。
“以后来东北,还是找俺,俺罩着你们!”
“小禾妹子、苗苗姐,回家了,记得给俺寄信!”
火车驶离站台,车窗外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看着飞速倒退的雪景,想到下一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孙禾的心被揪了一下似的。
返程路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刚刚在座椅上落座不久,孙禾与杜苗苗就头挨着头、肩并着肩睡晕了过去。
赵家三兄弟强撑着轮流打盹儿,没敢像两个女同志一样睡死。
……
省国营第一钢铁厂,办公楼。代理厂长焦磊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
虽说公事、家事件件不得安生,让他焦头烂额。但好在上面已经有信儿,“转正”流程顺畅,不日就要下达正式任命文件。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焦磊顺手抄起听筒——是省办直接打来的电话:“焦厂长,靳原县需转运一批春播种子,需你厂配合调拨一辆长途货车,赶往泉城火车站货运出口待命。”
焦磊应声道:“收到!调拨车辆需相关手续,审批文件如何交接?”
对方道:“手续已备好,马上传真过去,签收后安排出车。”
挂了电话,焦磊吩咐干事去传真室等候。
没多久,带着油墨味的文件送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拿起文件,逐字逐句谨慎核对。当目光扫到“办事员”一栏时,一个熟悉的名字脱颖而出,第一时间跃入他的眼帘——
孙禾。
第65章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孙禾一行人乘坐的回程火车,是一趟难得的直达火车。
迷迷糊糊中,火车驶入岽省泉城的站台。
赵家大哥赵寅柱拍醒了孙禾、杜苗苗:“起来吧,咱们到家了。”
孙禾此刻还迷瞪着——她在车上睡睡醒醒,这会儿连自己在哪儿都分辨不出。只是茫然地睁大眼睛、拎起行囊,跟在赵家三兄弟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