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的,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晃晃悠悠驶进了村道,身后扬起漫天的尘土。
车子在村口停下了。
大家赶紧围过去看。
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熟悉身影从副驾驶座跳下来。他一头的汗,扭头向众人招呼着:“大家来搭把手!”
“寅柱,是寅柱回来了!坐车回来的!”
赵寅柱打开后挡板,大伙儿便纷纷涌过去,一袋一袋帮着卸下来。
村里几个公认的“老把式”,包括郑大爷在内——把每一袋都拆开,就地细细检查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脸:“都是好种子!没欺负咱们!春播有指望了!”
一听这话,人群爆发出一股子喜悦的欢呼。
大家把麻袋一个个系好,女的手提、男的肩抗,热火朝天地把种子往仓房里送。
郑大爷老了,这重活儿就不参与了。
他抬头四处张望,忽地问寅柱道:“哎?小禾呢t??小禾去哪儿了?她咋没跟你一块回来?”
此时,孙禾正和温平安慢悠悠地走在回村的小路上。
两个人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氛围宁静温馨。
走着走着,温平安忽然停下脚步。
孙禾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几欲扑进人怀里。
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见他眼眶红红、鼻尖红红。
“小禾,”温平安温润的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谢谢你允许我进你家的门,谢谢你接纳我,成为你的家人。”
自1971年来了梨花村,八年来,他一直孤孤单单,像雨打浮萍,无依无靠。
现在,他们领了证,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人。他重新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了一起过日子的人。
孙禾抬手抹掉他的泪珠:“你这人是水做的呗,咋这么多眼泪呢?”
“你要是实在想谢谢我,那咱就……”孙禾扬起一抹坏笑。
温平安这会儿情绪激动,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这可不好。孙禾想起在东北时,福珍姐跟她讲过的一个“法子”。
她既然想到了,便起了兴致,非要立刻在温平安身上做试验。
只见孙禾突然踮起脚尖,对着温平安的嘴唇“啾”了一下。
那一下,又轻又快。像飞鸟的利爪略过心湖,荡起一层层涟漪。
温平安果然不哭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色唰地从脖颈涌到耳根。
急促的呼吸瞬间平复,变得又轻又浅。
孙禾看他一副忘记呼吸的呆愣样子,莫名想起了家里养的小鹅。
她心里偷笑道:福珍姐这法子,真挺管用的。
种子回来了,大家的心也落了地。
时间紧迫,夜里,梨花村连夜开了个队会。
村民们搬着小板凳,密密麻麻坐在大队部院外,守着大喇叭。
大队书记王守业介绍了甜菜种子的情况。
这回从东北运回来的是“双丰304”,抗病性优良,含糖量也略高一筹。
“甜菜春播咱们定在下月初,最近几天该忙活的就忙活起来,大伙儿谁也别偷懒!”
他交代完甜菜的事儿,又宣布了一个消息:“现在上面号召搞活农村经济,周围公社都已经搞得热火朝天,咱们梨花大队不能落在后头!干部们合计了一下,打算办个小糖坊。这事儿呢,县里、公社已经报备过了,批文马上下来。这是板上钉钉要办的事儿,是责任,也是义务,谁也不能推诿。老江,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大队长江福海立刻向前迈了一步。
新成立的小糖坊,他仍是“二把手”,“一把手”是王守业。
王守业主抓思想工作,他则负责统领具体业务。手里的权力又膨胀了,江福海心里美滋滋的。
“今年这事儿就不提了!大伙儿也知道,往年咱们的糖萝卜总被卡着,好端端拉到糖厂去,他们动不动就说这儿烂了、那儿坏了,其实就是为了压价,压榨咱们的血汗!咱们办小糖坊,一来,是要争回主动权,烂得不厉害的,咱们就自己挑拣,废物利用,做成手工糖,照样能卖钱。”
“二来,咱们这是废物再利用,是集体副业商品,公社允许直接用钱交易,到时候就不用票了。大伙儿想给孩子买块糖舔一舔,方便得很!”
江福海这人办事从不循规蹈矩,还爱拉帮结派搞“小圈子”,可在村里,他这一套也着实好使——别的大队常见的“出工不出力”,梨花村从来没有过。大家知道他的手段,都不敢耍滑头。
这会儿又听“往后吃糖不用票,方便得很”,大多数人都认定这是件实打实的好事儿。
江福海见大家都挺认可,脸上更添了几分得意。
他的眼神往人群中一扫——天黑着,实质上,他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只是这么做很有派头,他便这么做了。
最后,他又通报了一件事:“咱们大队要办小糖坊,跟别人可不一样,咱们这是办实的,不是糊弄的!要好好运转起来,就得有个专职业务员。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业务员就定——孙禾!”
第67章 .筹备小糖坊
孙禾脑瓜子嗡嗡的。
种子顺利入仓,至于小糖坊那事儿,她更是二话没有。
就算她有话要说,那也只有一句——咋不早点办呢!
村里多个“队办企业”,就跟岷安县袁大姐的刺绣手艺似的,能为集体收入添个进项。
至于大队选了她当业务员,若搁以前,她还要掂量掂量自己个儿。可自从办成了比选凭证、调运种子两件大事,孙禾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把握,干事创业的热情更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这个业务员,她当得!
只是——
揣着满心期待从东北回来,孙禾本打算把福珍姐教给她的“法子”挨个试一遍,将大东北学来的“招式”全部用在自己的合法丈夫身上,与温平安狠狠升华革命友谊。
她这般勤学,可就差苦练了!
没成想啊没成想,自己的合法丈夫,竟一大早就把她推出了家门——
“小禾,今天得赶早去大队长那儿报到。”
小糖坊实际由江福海管辖,这是孙禾最恼火的地方。
就算自己身上的事儿既往不咎,可一想到这人欺负过温平安,差点把他逼得走投无路,孙禾心里那股火就怎么也灭不了。
“平安哥,你咋比我还着急?”她不情愿地嘟囔了两句。
温平安温温柔柔地劝慰道:“小禾,小塘坊的事儿归大队长管,你又是唯一的业务员,总得去报到呀。”
孙禾瘪着嘴,不情不愿地跟在温平安身后出了门。
孙禾主动登门,江福海与她之间也着实没什么好客套的。他便开门见山道:“咱大队的糖萝卜种下去到收获,还得好几个月。现在手里没有糖料,手工糖暂时做不成。不过公社定下日子了,小糖坊一个月内必须有业务。你不是最聪明、最活泛吗?你有啥法子?”
江福海对小塘坊的差事极其满意。
尤其王守业昨天白天告诉他,小糖坊独立记账,他能经手钱的事儿。这还是他当干部以来头一回呢!
见孙禾眼睛粘在地上,提不起劲,江福海又道:“我跟上头那些老东西不一样。只要你好好干,我绝不会让你白干。小糖坊的帐,现在我管着。你要是真有啥法子赚到钱,到了年底,我给你发奖励,绝对不会亏待你。”
江福海这人爱拉帮结派不假。可他能拉得起“小圈子”,主要源于这人身上有些极为明显的优点——但凡围着身边听他使唤的人,都多多少少能从他手里得到好处。
在这一点上,他与传统墨守成规的干部截然不同。
自定下要办社队企业,王守业就在撒摸人选。
江福海那毫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野路子”,反倒入了他的眼。
——不守规矩,便意味着小糖坊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听江福海这么许诺,孙禾不心动是假的——她不是无牵无挂的女郎,她现在有了温平安要顾着。她是一家之主,得赚来手术费呢!
“江大队长,你说真的?”
“那还有假。”
孙禾心里盘算:小糖坊的业务本就要干,哪怕谋着要奖励,也只是多下一些功夫和力气,自己并不亏什么。
索性就信江福海这一回!
何况,孙禾也想过,就算年底能把甜菜都销给国营大肥兔糖果厂,也必然会产生一定的损耗。
到时候收不走的糖萝卜,若要制成手工糖对外销售,肯定需要称重量、包糖衣,这就会产生新的开支,必须备下一笔活钱。
琢磨起正事儿来,孙禾一点儿都不含糊。
心里盘算明白了,她回江福海道:“社队企业之间可以互通有无。咱们既然是小塘坊,不妨去其他大队收些手工糖回来售卖。既然都是集体副业商品,自然都是不用票的,价格也能实惠些。”
这些经验,都是岷安县的袁大姐在长途车上传授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