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福海一听,眼前一亮:“你这脑子确实活泛,这主意不赖。”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放心:“只是嘛,你确定这么干能挣着钱?”
孙禾已在心里算过一笔账——现在这年景,省城的国营百货大楼已供应了几十种高档糖果,可县城供销社售卖的水果糖只有最劣的一种。
城里人有需求,乡下人就没需求吗?她不信。
糖这东西,铁定有市场,而且大多数糖保质期长,放得住;加上体积小,运输成本低,也不占地方。
她拿定了主意:“只要算好了账,肯定有赚头,绝不会亏。”
说完,她把手掌摊开,向着江福海一伸:“不过,您得给我批点儿钱,我才能进货。”
江福海两手一摊,脸不红心不跳:“小糖坊独立走账,不能拿大队的钱,大队的钱要用在农业生产上。所以,咱一分钱没有。”
孙禾一听,脑瓜子嗡嗡的——没钱?这不说了一通废话嘛!
她道:“没钱,那我也没招了。”t?
江福海却不慌不忙,亮出底牌:“没钱咋了?没钱,咱能想辙呀!农村信用社不是能贷款嘛?你以咱们小糖坊的名义,去贷一笔,本钱不就有了?”
捏着大队开的介绍信,孙禾当天就跑了一趟农村信用社。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家门口向农村信用社贷款这事儿,竟比争取比选凭证、去东北调运种子更难!
农村信用社的柜台后头,坐着个女业务员。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黛唇朱,身上的工装不知怎么改了一下,竟掐出她曼妙的腰部曲线。
孙禾攥着介绍信讲明来意,女业务员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她手里的材料,轻飘飘撂下一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这个,办不了。”
孙禾有些不解:“同志,我们不是胡闹,是响应国家号召,办社队企业、搞活集体经济。我们大队有能力、有信心,办小糖坊是实实在在的创收。现在只缺一笔启动款子,咋不能办呢?”
女业务员抬头瞧了她一眼,语气冷淡:“你们的‘小糖坊’,除了有个队办企业的名头,啥实打实的东西都没有。没有固定资产、没有订单、没有合格质押物,放贷风险太大,这款子就算我报上去,也批不了。”
女业务员倒也并非故意为难她。
只是,当下的供销社,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受社队管理、受社员监督,与农民打成一片的“小金库”了。
由于过去几年管理混乱,乱象横生。自1977年起,农村信用社划归人民银行管理,它火速抛弃了“集体合作”的所有特点,办事只认规章制度,对农业的扶持力度亦大不如前。
孙禾的心一下子乱了。
她千算万算,却从没想过,会在贷款这事儿上出岔子。
这厢,孙禾又突然想起上次去糖厂时,温平安曾指着糖厂院子里淘汰下来的旧设备给她介绍道——糖厂厂长吴方曾力主留下那套旧设备,如果有紧急情况,可以用作质押贷款。
孙禾想到那机器的成色,心里有些不服气。
“我们怎么就没有质押物?我们有最肥的地,有最好的甜菜种子,还有最多的壮劳力,这些都是生产资料,咋就不作数呢?”
女业务员闻言,翻了个白眼:“你们的地、种子,包括劳动力,那都是生产大队的,不是小糖坊所有的,不能这样子质押。”
孙禾咬了咬牙,忍不住埋怨道:“可是,糖厂那些淘汰下来的旧机器都能用来贷款,我们是真正种甜菜的人,我们咋就不行呢?”
听到孙禾提起“糖厂”,女业务员的脸色明显僵了三分。
她火速站起身来,把门一关,操着难看的脸色,压低声音说:“糖厂跟你们可不一样,人家有国家划拨的厂房土地,有实打实的机械设备,再不济,还有生产出来的白糖兜底,这些才是优质的质押物。”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个彻底。
怎么就这么难呢?
孙禾垂头丧气回了家,往炕沿上一坐,心里的憋屈劲儿,怎么也过不去。
她最为不忿的,倒不是信用社业务员的冷言冷语。而是,农村信用社吸纳的,主要是各个公社、各个生产大队的存款。可真到了生产大队要用钱的时候,所谓的集体“信用”却比不上糖厂一堆“破铜烂铁”了。
温平安见她自回了家,一直闷闷不乐,担忧地迎了上来。
孙禾自然不会迁怒他,见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孙禾便拉过他的手揣在怀里——心里拔凉的时刻,只有平安哥的手是暖的。
孙禾一五一十把信用社里的见闻叨叨了一遍,末了,她道:“平安哥,信用社贷款没办成,这条路走不通了。”
比起冷冰冰的贷款,温平安更担心当家人的心情。
他伸手帮着孙禾理了理她的碎发,学着她往常的样子,把手指点在她的眉心,帮着她舒展开了眉头。
“咋回事儿?不就是一小笔启动资金嘛,信用社这也不给办?”
“说是小糖坊一无所有,不符合规定。”
温平安听了,沉默了许久。
孙禾也唉声叹气了许久。
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孙禾等来温平安的一句:“小禾,对不起。”
“平安哥,你咋道歉上了?这不关你的事儿!况且,咱们已经是两口子了,你可不能再这么生分了。你要是再说这三个字,我就……我就……”
凝视着她那双明亮的眸子,温平安苦涩地笑了——不关我的事吗……
那笑容里,好似藏着千言万语,却一句都不必说出口。
“你就咋样?”温平安问。
孙禾见他笑得温柔,玩心大起。她凑上前去,唇珠都要贴上他的耳垂。
只听她道:“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狠狠地收拾你!”
逗得温平安面红耳赤,孙禾心里才舒坦了不少。
虽料定贷款流程不会太顺利,却实在没想到,最终得到的答复竟是“根本批不下来”。
温平安手指抚摸着孙禾的手背,心里的愧疚,良久后,化作一声叹息:“小禾,看来,信用社的道,确实是走不通了。”他顿了顿,“可这事儿,还是要办,要好好办。”
看出孙禾眼底的疑惑,温平安抛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实在不行,咱就去借吧。”
“借?”孙禾颦了眉,她一贯不爱欠人的,“找谁借?社员筹款?可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手里现钱不多……”
温平安摇摇头:“大家要是借给咱,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温平安的目光定在柜角那张双人相。
孙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右侧耳畔传来他温热的气息——
温平安是个“好学生”,此刻正学着她的样子,用唇抵着她的耳朵:“小禾,再进城一趟,找那兄弟俩试试看。”
第68章 .炝锅面,果丹皮
昨儿大队部散会,已经很晚,孙禾累了一天,对付着啃了两口窝窝头就睡了。今天一早又去江福海那儿报到,跑前跑后忙了一整天,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
天刚擦黑,两个人黏糊了一会儿,温平安就进了灶房,说要给孙禾做顿好吃的。
孙禾也想念他的手艺,好奇地问他要做些什么。温平安答曰:保密。
孙禾只好留在炕上,心里细细琢磨着小糖坊的事儿。
资金的事儿姑且没办法,便暂时不想。
孙禾决定先把“卖什么”和“在哪儿卖”这两件事想好。
她心里一边想,手里一边写写画画,很快在纸上搭出个基本框架。
梨花村因着种甜菜,日子总体要比周边村落好过。可也正因种甜菜,村里的壮劳力大多被绑在地里,加之,各项水利工程也是忙个不停。往年,男女老少都腾不开手,也无法积攒其他生产资料,扩展集体项目。
种种客观因素,导致梨花村的社队企业如今才起步,已是非常晚。
按袁大姐透露的风声,整个岽省许多公社、大队早已兴办起了社办企业、队办企业,要找些货源,应当不难。
只是,怎么去找,孙禾依旧是两眼一抹黑。
她想着,这事儿要不就去请教苗苗姐,要不就该去问问老周——这两位都在供销社工作,肯定熟悉门路。
而“在哪儿卖”这事儿倒也不愁,虽然没有固定的经营场所,可开春了天气暖和,支张桌在村口就成。
其他村收到风声,也能来买。
可惜,县里这会儿还没恢复农贸集市——若是县城有元宝菜市街那样的固定集贸点就好了。
亲眼到城里见识过集市的热闹,孙禾心里是乐观的。她相信,这已不太远。
最难解决的,果然还是启动资金的事儿。
在“资金”二字上画了个圈,孙禾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没回过神来,突地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铝盆掉地的“咣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