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忙跳下炕，快步走进一旁的灶房。
探头一看，温平安已经把盆捡了起来，这会儿正吭哧吭哧地和盆里的东西较劲。
孙禾赶紧过去帮忙。
“诶呀，你咋来了，不是说要保密！”温平安此时说话都带上几分喘。
孙禾只得笑笑：“平安哥，是我不对，这不是怕你出状况嘛。”
低头往盆里一瞧，是一团软塌塌的白面。
怪不得要保密呢！
盆里的白面虽不是十成的精面粉，但依旧洁白亮眼，比粗面细腻许多，仍属稀罕物。
上一次吃这么细的面，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候爷爷还在呢。
温平安身体底子弱，又想把面揉劲道，十几分钟，手腕都在发酸。
眼瞅他揉不动了，那面坨还不匀实，孙禾有点心软，自顾自走上前去，接过盆子，替他揉了起来。
这会儿惊喜也没了，温平安心里有些懊恼。
“平安哥，揉面做甚？”
“做炝锅面。”他只得老老实实回道。
孙禾点点头，手腕使劲儿摁压了几个来回，那软塌塌的面窝子，变成了一个劲道的面团。这厢，她才把盆儿还给温平安。
温t?平安接过面盆，切下来一大部分留着发面。
另一小部分用擀面杖擀平，再搓圆了下锅。他小心翼翼的，搓面时，中间一点都没断过。
下油呛葱花，炒出葱香。趁着葱没变色的当口，又下了前些天买来、腌制保存的猪杂，翻炒到全熟，倒酱油上色；再加入灶台上备好的、已切成条的白菜丝，翻炒几下；倒入烧好的开水，加盐、味精，这就可以下面条了。
两个人围在锅边等了三五分钟，面条熟了。
出锅前，温平安又撒了一小勺胡椒粉、滴了几滴香油。
他往碗里盛的时候，更是小心，筷子都不敢夹结实，生怕把好不容易揉成一条的面夹断了。
他动作太慢，孙禾在一旁干着急：“平安哥，怎么也得分到两个碗里头的，断了就断了吧，不然咱怎么分？”
说着她就要动手帮忙，温平安赶紧拦住她，小声道：“别碰，我来。”
他固执地把锅里的面倒腾到一个小盆儿里，没往碗里分，就这么摆上了炕桌，摆在两人中间。
温平安抬头，笑容里都是对这盆面的满意，声音也软乎乎的：“小禾，生日快乐。”
生日？孙禾一愣。
算算日子，已是农历二月二十一，确实到了生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温平安做的这一盆面，不是为了显摆手艺，为的是取“长寿”的寓意。
“日子真是过糊涂了。我都忘了，平安哥，你咋记住了呢？”
温平安弯了弯嘴角，望着她的眼神格外柔软：“关于你的事儿，我全都记得。”
孙禾心里一暖。
可面对这么一盆面，她的肚子有些不满：“可你做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温平安也没怎么做过面条，一时没把握住，此刻只能嘴硬，嘟囔着：“能吃多少吃多少，反正中间不能断。”
盛情难却。孙禾只能找出面头，慢悠悠往嘴里送。
面条还没过半，孙禾已经半饱。
只好压着温平安的脑袋，让他找出面条另一头，和自己分享这一盆。
到了最后的一小截，两人的脑袋越凑越近。
温平安鼓着腮帮，眼睛瞪地溜圆，眼神一个劲儿警告她：绝对不能断！
孙禾福至心灵，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着他的唇轻轻啄了一下。
相触的一瞬间，最后一截子面条滑进了各自肚子，从头到尾真是一点儿没断。
面条很筋道，汤汁也很鲜美。
吃饱喝足，两个人一起刷锅洗碗。
温平安臊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脸红彤彤的。
孙禾心道：小样儿，这会儿知道害羞了？你本来的打算不就是这样？
洗漱一番，温平安正要上炕，孙禾拦下了他。
“小禾，咋啦？”温平安纳闷儿。
孙禾“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壮胆：“平安哥，咱们今晚去我那屋睡，那边的炕头结实些。”
昨晚，温平安睡得迟，第二天一早起得也晚。
孙禾没叫他，独自去大队长江福海家报到。
她来得早，江福海正在吃早饭。
早饭是江燕做的，一锅地瓜熬稀饭，一小盘萝卜丝，两颗鸡蛋，还有几片腊肉。他家就他们夫妻俩，早饭倒是丰盛得很。
小日子过挺美。孙禾腹诽。
江燕见了她，倒是挺欢喜。
孙禾不出工，她那份工分会计的活儿更难干了。大家争相给她脸子看，让她无比想念干脆利落、别无二话的孙禾。
江福海边剥着鸡蛋壳，边听孙禾的汇报。
等她把信用社不给贷款，打算向年氏兄弟借钱的事儿，原原本本说完，江福海“啧”了一声：“借钱？这我可不能答应你。咱们是大队的‘队办企业’，哪能私自举债？要是背了债，这就犯了政治问题，往后可就麻烦了。”
孙禾心里一沉，皱眉道：“那咋办？没本钱，昨天说好的事儿不就黄了？”
江福海嘴角向下一勾，似笑非笑的：“你要是没跟我说，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过去了。但你既然说了，我就必须得拦着你——这钱是不能借的。”
可他扭头又掏出一沓纸，给她开了介绍信，让她拿去大队部盖章：“你打算进城到集贸中心考察学习，这事儿我知道了；还打算去跟个体户请教经验，这事儿我也知道了。拿上这条子走人。记住啊！你可从来没跟谁说过借钱的事儿。”
孙禾心道：老油条，给自己摘得真干净。
她接过条子，道：“大队长，我知道了，出了事儿绝不赖你。”
从江福海家出来，往大队部盖章，直奔县城而去。
乘长途汽车到省城，又往元宝菜市街一趟。
那座熟悉的大院，还是那个熟悉的伙计在看门。
那矮个子男人见孙禾眼熟，脸上没有上一次的厉色，直勾勾指着她，支吾半晌：“你是……你是那个……”
“同志，我前几天来过一回，还债那个，你记得不？”
“哦哦哦，”他想起来，“是你呀！”
他往左右看了两圈，确定周围没有旁的人，这才鬼鬼祟祟把孙禾引进了楼里，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刚一进门，他就凑到孙禾跟前，压低了嗓门，语气严肃：“妮子，这回带来了什么情报呀？”
直问得孙禾一脸疑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禾不知道，自上回来了一遭，劝服年大年二，让他们避免一场牢狱之灾，她的英勇事迹就被底下人添油加醋，传得神乎其神。
都说那三位是中央派人，专门敲打年氏哥俩的。
孙禾自然没想到这一层，她只是顺嘴回到：“你打听这干嘛？想掺一脚？”
矮个子伙计却拍了拍自己的脸：“那哪儿能啊，怪我多嘴。妮子，你稍等。”
年氏兄弟这几天都老老实实待在大院里，没敢往外跑。生意的事，打算避过风头再说。
一听是梨花村那妮子来了，近日憋在家的二人一个赛一个，跑得飞快，没一分钟就挪窝到了会客厅。
“妮儿，快坐！”短短几天，三人又坐到一处去了。
“你们村甜菜那事儿，怎么样了？”年大仍记挂着这件事，孙禾心里是感激的。
孙禾便又把村里的情况同步给了两兄弟。
她没敢绕弯子，直接了当道：“两位年老板，我们村想办小糖坊，可信用社贷不了款。你们见多识广，不妨帮我们想想办法。”
“要借钱是吧？借多少，说话就是了。”年大指尖敲击着案几，似在心里盘算些什么。
“不是，我不打算借钱了。”孙禾道。
她这话，大大出乎年大的预料。
他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
早上去江福海家那一趟，没白去。江福海点醒了她——“私自举债”要不得。
来的路上，孙禾心里都在琢磨这事儿，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这一趟，绝不能以借钱为目的。
她把难处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诚恳道：“两位大哥是从商的老手，我们是公家的队办企业，不能向私人借钱。若是两位大哥有其他门路，可以提点提点我，我们也是没辙了。”
年大年二对视一眼。
年大道：“我知道社队企业那一套规矩，我们老往乡下销瓜子呢。”
他特意压低了嗓门，可眼睛那兴奋的光芒，怎么也压不住：“哥也不指望教你捞偏门，哥给你透个正经消息——岷安县往南二百里，有个苍邑县。那边的社办企业之前接过港城的一笔订单，为走外贸生产了一批果丹皮、山楂球。这两天，那个港商毁约了，那批货就砸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