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确实有一批滞销的果丹皮;假的是,那港商并非毁约,而是“进去”了。那位倒霉的港商,就姓“欧阳”。
“那边我有几分交情,他们找过我俩,可我俩不能跟他们交易,不合法。你来了,正好,你们是队办企业,可以跟他们互通有无,‘联营’这批果丹皮。到时候来城里办个执照,就在元宝菜市街摆摊,肯定有销路。你觉得咋样?”
孙禾听明白了,这话里藏着“潜台词”呢。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道:“那可太好了,帮大忙了!只是,大队也不是我拿主意的,我得回去跟领导商量一下。”
年大站起身来,神情难免带上几分激动:“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又寒暄几句,孙禾快步走出大院,追赶末班回程车。
心里琢磨的,尽是“果丹皮”的事儿。
第69章 .小吵一架
据史书记载,果丹皮起源于清朝,当时叫“果子单”。
这种食品主产于岽省、晋省及京津冀地区。
其中规模最大、品质最高的,当数岽省。
究其原因,主要是岽省拥有青州敞口山楂、费县山楂等优质果源基地。
虽说许多果子都能制作果丹皮,但味道最正的,还当属山楂。
高品质产区诞生的山楂果,是制作高品质果丹皮的好原料。
在1979年的当下,这种老少咸宜、酸甜可口的食品t?,和大肥兔奶糖一样,主要用于出口创汇。
由于工业化流程尚不完善,大多数果丹皮仍以古法手工制造,流程繁琐艰辛。
去年十月份,苍邑县接到了省里指令,承接了一笔果丹皮、山楂球的外贸订单。
为了完成这笔订单,县里动员某公社,以社办企业的名义,组织了两支生产队。
十月的天,男女老少忙完地里的事儿,忙不迭就上山摘果。
妇女双手浸在冰凉的水里,把果子搓洗干净,再剪蒂掏籽,送到锅口。
男丁在灶膛劈柴生火,围着铁锅旁,用擀面杖碾泥;再握着长勺,顺时针不停搅拌。
这中间火不能停,手上动作不能断。直到这山楂泥差不多了,再捞出来铺在纱布上晾晒。
由于订单春天才发,他们便把小山一样的山楂泥用糖渍过,冻在村里的地窖。
等到开春,大家一边备耕,一边制作果丹皮,十分辛苦。
如此辛苦之下,得知外商突然“跑单”,社员们难以接受,群情激奋。
此刻,苍邑县某公社大院里,吵吵嚷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当初说好要给港商的货,价格比供销社翻一番。我们就是奔着年底多分钱,日子过好些,这才动员全村老小。现在你们轻飘飘一句‘港商跑了,订单黄了’,就全让供销社来收!这不是坑人吗?你知道我们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柴火,用了多少纱布、铁锅,这都是损耗!现在只能给我们一个本钱价,这不是让人白忙活嘛!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苍邑县革委的付主任声音沙哑道:“知道大家委屈,可除了供销社,谁还能收这么多货?你们也别嫌价格低,再耗一耗,这果丹皮成色不好了,只能砸在手里。”
“这是你们工作的过失,凭啥叫我们吃亏!我们不接受!坚决不接受!”
付主任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扽:“不接受?不接受好啊!不接受就自个儿拉着去省城卖,公社给开介绍信!你们也别来找我,我想给你们解决问题,你们倒是赖上我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火气凉了半截。
遇事找集体,仍是大家的共性思维。
没有哪个人敢站出来承诺:这事儿我一定能办好,一定能把货卖出去、把钱给大家带回来。
何况,大家也怵——倒卖外贸订单的货物,若是解释不清楚,会不会变成“投机倒把”,会不会犯政策上的忌讳?
当初牵头揽下这笔订单的干部,现在都躲没影儿了。真要自己拉到城里卖,出了事,岂不是得“出头鸟”来扛?
见大伙儿声音小了,付主任的声音更大了:“商业行为,本来就有风险。你们社队企业赚了钱,也不会分给我半分!这会儿中间出了问题,倒都成了我的不是!县里能咋办?啥事都来找县里扛,合着县里是冤大头啊!”
他这话说完,院子里彻底静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的想法仍没转变:社队企业是县里让办的,如今社队企业出了事,难道不就应该由县里来管吗?
长途车上,真是个琢磨事儿的好地方。
返程路上,孙禾一直在琢磨果丹皮的事儿。
果丹皮——小时候总见有人挑着扁担来卖。后来,爷爷说,那些人犯了什么忌讳。总之孙禾长大后,就没再见过。
这种副食品,酸酸甜甜。无论在哪儿,一准都是顶受欢迎的“零嘴儿”。
只是,这东西总体来说,算是糖果的一种变体,价格上并不低廉。
乡下消费能力有限,确实得去城里摆摊,才有可能销得快一些。
心里大概琢磨明白了,车也到站了。
孙禾揣着一肚子心事下了车,迎头碰上来接她回家的温平安。
“平安哥,你又来接我了。”孙禾快跑两步,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
温平安用昨天发的面蒸了素包子。素包子一直拿粗纸包着,揣在怀里。现下虽不热乎,但也不太凉。
看见孙禾,他赶紧递上素包和水壶。
“还是你疼我。”孙禾饿坏了,咬了一大口——包子是干菜鸡蛋馅儿的,喷香。
——这又是白面,又是鸡蛋的,都是好东西。香是香,可孙禾心里还是觉着奢侈。
她想着回家之后,得心平气和地跟温平安说道说道,不能再纵容他显摆厨艺、乱花钱了。
家里的钱是有用的,得攒着给他做手术呢!
“我不疼你,疼谁?”温平安垂着眸,声音带着几分羞涩,让孙禾心里暖暖的。
回家路上,孙禾便把年大年二介绍来的果丹皮生意,全都跟温平安说了一遍。
温平安细细听着,也听出了年氏兄弟的潜台词——他们想拿梨花大队小糖坊当“中转站”,合理合法地把苍邑县的那批果丹皮套出来。
他俩倒是敢想敢干,温平安自愧弗如。
这事儿风险极大,利润也高,他们自个儿是办不成的,苍邑也绝不可能配合。
他们便想通过孙禾,把她拉上“贼船”。通过“联合经营”的模式,串换一些果丹皮到小糖坊来,由孙禾到城里摆摊,他们再暗中派人,把果丹皮购买回收进自己的货仓。
瓜子这生意,没有技术门槛,不知能做多久。他们既然有销瓜子的渠道,就想要利用起来。
想到这一层,一路上,温平安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等回了家,合上门,温平安这才拉着孙禾的手道:“小禾,我仔细琢磨过,这么做风险太大。这是外贸跑单的货,手续说不定不齐全。到时候‘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那不是闹着玩的。”
见孙禾低头不说话,他又道:“‘联营’这法子可以,咱们还是找些正规的农家货,小成本‘联营’,这样稳当些,你也不会惹上麻烦。”
孙禾自然知道这件事有麻烦,可她的想法跟温平安的却不一样。
这批果丹皮就在那里,这是一桩现成的生意。接过来这生意,立刻就能盘活小糖坊。而找其他队办企业联营,还需要时间、需要机遇。
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时机,很难说。
心里的火苗一旦烧起来,就压不下去。
她硬是梗着,没接温平安的茬。
温平安这还有啥不明白的——小禾的性子,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
可是,温平安心里怕呀!
他怕有风险,他怕她栽跟头。社队企业这事儿,他从头到脚经手。不少主意,都是从他这儿来的。他不想,也不敢,亲手把她害了。
她是他的全部呀。
再开口时,往日里最是柔顺的温平安,语气里带上几分恳求:“小禾,咱们别心急,慢慢来,姑且别去冒这个险好不好?算我求你的……”
“求”字刚出口,孙禾就抬起食指,堵住了他接下来要出口的话。
孙禾抬起头道:“平安哥,我已经决定了,这事儿一定要做。”
她看见温平安眼神里的担忧,忍不住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过省城,进过国营大厂,逛过元宝菜市街。我大概知道了,做生意是怎样一回事。我觉得,这件事儿,时机是成熟的。”
“苍邑县那头,现在货砸在手里,肯定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件事,总得有人站出来。”
“那也不必非得你站出来!”温平安有些着急,嗓门也不自觉地大了些:“你跟他们有什么瓜葛,有什么往来?你认识他们中的谁?你何必承担着风险帮他们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