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摇了摇头：“平安哥，这风险总得有人来冒，不是我去冒，就是苍邑县的人来冒。风险就在哪儿，它不会自己消失的。”
“既然总得有人来承担风险，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那批货总得有个去处，总得有人去解决这个麻烦。何况，我不是平白冒这个险，若是我赌赢了，小糖坊就有了活钱、有了货源，我甚至还能走通菜市街这条渠道。”
“平安哥，我觉着，这个风险，值得冒。”孙禾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坚定的神色，“或许在你看来，这是风险；可在我看来，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机遇。”
孙禾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温平安一下子不知该回她些什么。
应该反对吗？应该“据理力争”吗？
千愁万绪萦绕在心头，那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温平安记忆里的孙禾，一直是十几岁的模样。那么鲜活，那么机灵。
他也曾见过她的这一面——在大肥兔糖果厂门前，在国营百货大楼里，在种子被抢，老王调派人手去东北时……
——这超乎勇敢的莽撞。
他真的理解吗？他真的认同吗？
他真的……连同她莽撞的部分，也要一并笑纳吗？
这一夜，两个人躺在同一处炕头。心里所牵挂的，却是同一件事的正反两端。
早上起床，温平安仍不死心，劝她去找江福海商量商量。
孙禾道：“正要去呢，平安哥，我也不能自己作主t?啊。”
出了家门，孙禾心道：江福海那根老油条，自己若是实话实说，他又该是那副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态度了。
本该去往江福海家的脚步顿住，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孙禾去公社供销社找了杜苗苗。
借着她的办公桌，孙禾拟了份“联合经营”的合同。
杜苗苗总跑采购，懂行，一直在边上给她指点着。等她写完，杜苗苗又拿起来审了一番，确认无误，这才让她带走。
“苗苗姐，你不觉得我这事儿做得荒唐？”孙禾隐去了年氏兄弟那一环，只讲了苍邑县的事情。
“不荒唐呀，这是做好事呢！既然是集体对集体，那就没什么风险了。何况，这也是处理积压物资，这是受政策鼓励的。”
得了杜苗苗这句话，孙禾心里有了谱。
她带着这份合同去找了江福海，同样隐去年氏兄弟那一环，只说自己偶然得知了苍邑县的事情，希望发挥无产阶级互帮互助的精神，帮助他们消化库存。
江福海草草扫了一眼合同，只问了孙禾一个问题：“你确定这么干，不要咱们出钱，就能赚来钱？”
孙禾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福海大手一挥，道：“那就干吧。”
第70章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早上六点多，四十七岁的林大娘左臂挎着菜篮子，右臂抱着小孙子，挤进了元宝菜市街。
刚从菜摊买下几苗青菜，站直身子，她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不是那个东西的滋味吗……
她嗅着味道一扭头，只见对面小摊前围满了人。
——毕竟抱着孩子，还是别凑这个热闹了。
林大娘心里纠结了一小会儿，迈步想走。
突然，怀里的小孙子扯了扯她的衣袖：“奶奶，甜甜的，闻起来酸酸甜甜的！”
小孙子甜甜的笑脸比什么灵药都好使，她决定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挤进去看看。
脚下踩稳了，肩膀一使劲，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被她拨拉开，林大娘一下子蹿到了摊子最前头——呦，果然是那东西！
摊位上整整齐齐铺开来的，是一条条琥珀般润泽的果丹皮。它们红得均匀，透过晨光能看清里头沉淀的山楂果肉，哪怕卷得紧实，也能看出是糯叽叽的质地。
果丹皮没包糖衣，边上俩男丁看着，不让人随意翻动。
谁看上了，就由一个妮子用筷子夹进粗纸包。
“你这东西好，一看就是手工的，不像百货大楼里那些。”林大娘对那妮子道，“那些都是工厂压出来的，把水分都挤掉了，硬邦邦、嚼着跟啃鞋底似的。”
“您有眼光，这都是咱们农家院子里手工制作的。用料都是最好的山楂果，是大伙儿亲手一颗一颗摘的，又手工熬出来，嚼着特软和，老人小孩都咬得动。”
苍邑县？那不是自个儿的娘家嘛。
林大娘觉得格外亲切：“妮子，这果丹皮卖多少钱？”
“一毛钱一根。”
“这么贵？”国营百货大楼里，一根也只卖五分钱。
“大娘，咱们的果丹皮货真价实，放的都是最好的山楂果。”
“也是。”林大娘心道，国营百货大楼里摆的那些果丹皮，分量小不说，跟自己小时候吃的，压根就不是一个东西。
“奶奶，想吃……”
小孙子开了口，林大娘也不再纠结：“给我拿两根。对了，你这儿怎么算票？”
“不用票，我们这是队办企业生产的农副产品，跟买菜一样，不用票。”
“这么回事啊！这菜市街上的东西，越来越齐乎了。”她念念叨叨地付了两毛钱，刚挤出人群，就递了一条到小孙子嘴边，另一条则进了自己嘴里。
“诶嘛，就是这个味！”
林大娘又扭头挤进摊子，花去两毛钱，又买下两条。
家里还有儿子、儿媳两张嘴。他们在国营厂上班辛苦，这好东西，得让他们也尝尝。
一个月没来，元宝菜市街比上次更热闹了一些。
许是天气转暖的缘故，从早上五点多到现在，孙禾一会儿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果丹皮小摊支在元宝菜市街西入口——这是苍邑县领导出面，给她争取来的好位置。
忙活了一上午，孙禾捡着空闲，一屁股坐在纸箱上。
腿是酸的，脑子是木的，可这些都敌不过心里的高兴劲儿——她真的赚着钱了！
上个月，孙禾把拟好的合同带去了苍邑县。
原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功夫，得磨破了嘴皮，才可能说得通。
孙禾没想到，苍邑的干部见了合同，直夸她是“及时雨”。
县革委的付主任拍着胸脯表示，特别欢迎他们来联合经营，愿意委托他们把果丹皮销到城里，连利润划分上，都作了让步。
他特地开了证明，把这批果丹皮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还给孙禾写了一封介绍信。
此外，他还表示能调一台小三轮，帮着孙禾送货到城里。苍邑县距离岷安县不近，距离靳原县更远。
但距离泉城，仅仅四十里地。
孙禾带着合同、证明，小糖坊的执照，以及苍邑县和梨花村各自开出的两封介绍信，跑去泉城工商局登记。
这一步，孙禾跑了整整十天。
果丹皮里用到了白糖，而白糖是计划统购物资。工商局的领导拿不准，必须向上请示。
孙禾一趟一趟跑，心始终悬着，就怕等来一句“不允许”。
好在县里村里一起使劲，这一步，有惊无险通过了。
由于眼下申请摊位尚有难度，元宝菜市街上仍有余位。
做好登记，孙禾给元宝菜市街的管理方交了几毛钱，摊位就到了手里。
这是孙禾第一天摆摊。
前一天白天，孙禾就坐车到了苍邑，在县城招待所对付了一晚。
今天，凌晨三点，她一个猛子起了床，把第一批果丹皮，共150斤，分五箱，搬进小三轮后斗。
此外，她还借来了一张桌。
第一次摆摊，孙禾没敢带太多货，她生怕生出什么变故，到时候还得灰溜溜搬回来。
苍邑县两个生产大队各派了一名社员代表随行，一个叫二狗，一个叫栓子，都是老实巴交的汉子。
他俩帮着孙禾把东西搬上车，一路上，又教会了孙禾怎么开三轮车。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到了菜市街，把五箱果丹皮搬下来。
孙禾刚铺开摊帐，把果丹皮摆出来，气都没喘匀，就有人凑过来问价钱。
二狗、栓子不懂行，只能在旁边打下手。
孙禾性子亲和，况且摊上的果丹皮又是“菜市街上一直没有，但人们童年记忆里一直都有”的东西，故而，来问价的人络绎不绝。
早上六点多，迎来了高峰。
赶集的人一窝蜂涌过来，孙禾赶紧交代二狗、栓子把货看住了，一件都不能丢！
自己则扭头嚷嚷着：“大家一个一个来！”
半上午，一百五十斤果丹皮销售一空。
拿来的约两千根果丹皮，换成了孙禾腰包里的贰佰多元的毛票。
孙禾虽说没敢当街点钞，但心里是有大概底数的。
这头销完货，她心里美滋滋地捂着腰包，在二狗、栓子的掩护下，又上了小三轮。
日头还没落，她必须赶回苍邑县接一批货，再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