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方嗤笑一声:“他啊,手上又没别的活路,现在一准在县里求爷爷告奶奶呢。这事儿求谁都没用,哪尊大神能给他凭空变出化肥、农药?咱们再等等,总有他服软的时候!”
林建设这心里头不知咋的,忽地飘起股不详的预感。
抬头看看吴方,对方冷着一张脸,煞神似的,更是难惹。
林建设口干舌燥,额头冒汗,又猛地举起搪瓷缸,给自己灌了一杯凉白开。
卖完今天带来的最后一批糖姜片,约摸到了午饭时间。孙禾收拾了摊位上的东西,这才踏进年大年二那座位于元宝菜市街上的小院。
年大年二明面上的雇员只有五个,大多数人都在外跑着。
除了那矮个子男人,大院里平常只有年大年二待着。
孙禾共来过两趟,自觉已经熟门熟路,推门便步入小楼的一楼会客厅,却见里头不知何时支了张八仙桌。
年大正在沙发上抽烟,见她进来,抬手招呼她“快坐”。扭头对东南方向唤了声:“老马,上菜!”
“欸!”
那个矮个男人,也就是“老马”,平平稳稳端着个大平盘,上头搁着六个瓷盘子,各盛一道菜。
孙禾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连连摆手:“年大哥,今天是什么大日子?不是说好就吃顿便饭吗?”
迄今为止,孙禾见过“最丰盛”的席面,还是温平安那位舅舅——焦磊设的席。虽说一口没吃,但见是见过了。
可年氏兄弟这菜色,比焦磊的更加隆重——
最中间的是一道红烧老鳖。年景最差的时候,孙禾和虎子偶然捞到过这东西,偷偷带回家煮着吃。那会儿饿急了,也没尝出个好赖。后来就不怎么见这东西,没想到,现在它竟成了年大年二席上的主菜。
边上的配菜分别是干蘑菇炖小鸡、四喜丸子、过油肉、韭菜盒子、炒菠菜。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一个馒头就有孙禾一个脸盘子那么大。
年二围过来,把孙禾往凳子上一摁,又把筷子递她手里:“就等你了,这就是咱的便饭。”
便饭?
“年二哥,这是什么大喜的日子?”孙禾用老马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她筷子晃了一圈,最后只夹起了那个大馒头。
年大年二这会儿也落了座。照例是年大先开口:“妮子,今天这顿饭不是为别的,还是为果丹皮的事儿!”
说起果丹皮,孙禾自觉没帮上他们什么,面上也有些热——这笔生意实则是他俩牵的线,若不是他俩透了这个消息,孙禾也不t?能快速为小糖坊攒下“第一桶金”。
若是请客,自然该是自己来请。
可这些天忙忙乎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事在孙禾心里没那么当紧,就只能往后稍稍。
“诶,两位大哥这是点我呢!怪我没及时酬谢……”
她还没说完,年大已摆了摆手:“妮子,你这就错了!你可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了。”
年二接上话茬:“是呢,小禾妹子,我们派人到你摊上收了不少果丹皮,销得可好呢。”
他们派人去了?孙禾心里纳闷。
他俩经验着实老道,孙禾想了半晌,都没想见,究竟哪个顾客是他们派去的“二道贩子”。
索性便不想了,孙禾心里好奇另一件事:“可是……你们从我摊子‘拿货’,值当吗?我都是一毛一条,价格拉到顶了,你们倒腾回来,还能有啥赚头?”
年大听了她的问话,双手合十,拍了两下。老马得令,取来个小筐。
里头的东西竖条状,包着印有漫画图案的外皮,还系上了一条细细的红绸,最显然的是顶上方贴的小圆签,上头用罕见字体盖了个红章,是为“年”字。
“妹子,这就是我要教你的!”
年大捞出一把放在桌上:“你一条果丹皮,裸着卖,价格是一毛。我给它做好‘包装’,包上糖衣,盖上红章,系上红绳。卖一毛五,一点儿不难。”
孙禾接过一条“包装”好的果丹皮——这东西还是果丹皮吗?瞅着比自己摊子上的精致多了!
孙禾迅速心算了一笔账——这一条多赚5分钱,十条就是5毛钱,一百条就是5块钱……
而自己手头,与苍邑县分了账,一条果丹皮,净得利润只有3分钱。
这意味着,精心“包装”过的果丹皮,明明内里都是一样的东西,可年氏兄弟的利润比之自己,就要翻了一倍多!
“这都是有门道的,”年二凑过来解释,“你看这糖衣的纸,剥下来能写字,也能叠元宝。那个红戳,这就是我们的标志。至于这条红绳,你也别嫌它丑,村里头就靠它卖货呢——摘下来就能给小丫头当头绳。”
“可这些也有成本吧?”孙禾犹疑着问到。
“成本?不到一厘!”年大得意道。
竟如此便宜?!
孙禾吃了一惊——“包装”成本如此便宜,博得的利润却如此高昂?
他们随后的话,亦在孙禾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妹子,你看你今天卖的这糖姜片。这东西,整个市场只有你有货,你却只卖三毛钱,太可惜了!”
“若是在‘包装’上下下心思,就算提价到六毛,这东西也能销得出去!”
“这虽是土特产,可若是放进个烫金字的礼盒里头,那就是拿到广交会上,也销得出去。”
“就算是放在‘外办’的小卖铺、港城的‘国货专柜’,它依旧有市场。”
……
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少词儿,孙禾听都没听说过。可这不妨碍她动了心——广交会,外办、国货专柜、包装……
但凡不懂的,她立刻见缝插针地问。
这一餐席面,筷子也动着,脑子也动着,孙禾是真真尝到了“饕餮盛宴”的滋味。
“妹子,你有社队企业这一重身份在,哥以后免不了,要再从你这里搞些好东西来。哥既然赚到了钱,也不能瞒着你,不好悄摸地占你便宜。这路子,咱这儿是走通了。你要是有意,咱们一起干。”年二顿了顿,“你要是无意,就当咱没说过这话,咱们以后还是朋友!”
年大则沉吟半晌,他放下手里的大白馒头,语重心长道:“妮子,你记得不,你第一次来这儿,问过咱一个问题,你说——”
——按理说,这瓜子,和我们的甜菜也没有不一样的。就算变成炒瓜子、煮瓜子,那也并没什么门槛。您能成为老大,您能把其他人都淘汰掉,您能不能教一教我们,您靠的究竟是什么呢?
“哥这些天一直在想,都说以后要搞市场经济了。哥没念过什么书,不知道这技术上的东西,到底咋才能设置个门槛。可哥做了这多年生意,也知道,若是政策放开了,总有比咱有能耐的,总有想做这门子生意的。到时候,不是人家挤咱,就是咱挤人家。”
“哥认真想过,哥现在能给你这答案了——”
“货就是那么些货,来来去去不过是不同的人在卖。那咱就得打出差异,不能打一枪换个地方。咱得做好自己的‘包装’,做大自己的‘品牌’,让人都认准了,就买咱们的东西。这就是门槛,才就是咱琢磨出的,当稳‘老大’的长久之计。”
“妮子,这答案,你满意不?”
孙禾怔愣,心底消化着年大的话。
年大又道:“这是你当时点醒了咱,咱现在也把这答案送给你。你现在也做生意,以后一定用得上。”
孙禾带着一肚子的思索回到了梨花村。
——此时,人们眼中的小糖坊,仍只是一个起步挺晚的队办企业。就算销货利索,也绝非什么开创之举,不值得为之惊异。
真正平地一声雷的物什,诞生在四月下旬。
四月二十号,靳原县的一则爆炸新闻火速在各公社、各大队传开——
由三个公社联合创办的“社办企业”——靳原爱民农资服务站,挂牌成立了。
新成立的农资服务站,不光能调配全国各地的种子、肥料、农药等资源,还能租借大中小型农业器械,包括独轮车、蓄拉车、三轮车、手扶拖拉机等等。更关键的是,它完全打破了以公社、大队为单位,按“计划”预约使用的旧历,就连个人都可以随时去申请。
它的出现,迅速被靳原广大农民群体接纳,一举打破了以往僵化的农资供应模式。
服务站的“一把手”,是从供销系统抽调委任的,又获得了县革委的一致表决通过——正是杜苗苗。
以杜苗苗他爹为首的县革委领导班子,对新起的服务站极尽重视。经过协商,杜苗苗获得许可。目前还是光杆司令的她,可以在全县供销系统、社队企业之间抽调人马。
杜苗苗亦是雷厉风行,当天就点了两个人的“将”——
一个是供销系统里抽调来的老周。
另一个,则是梨花大队小糖坊的业务员,孙禾。
第77章 .你就哄哄我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