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平安道：“这都是找人来弄的营生，又不用我上手。你就瞧好吧！”
孙禾听了这话，心里格外熨帖。
爷爷在世的最后一两载，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自己打理。
温平安进门之前，孙禾原以为，哪怕这家里多了一个人，家务活还是只能她自己干。可温平安那般好，身上半点没有村里男丁的臭毛病，他什么都肯学，什么都肯干，从不觉得照顾家是女人自个儿的活儿。
离家这些天，他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己一直想守住的家，如今有他一起守着，孙禾只觉得很放心、很轻省。
想到这儿，孙禾抬眸，眼底漾起舒坦的笑意：“还有咱家那些小鸡，个顶个的精神，幸亏当时苗苗姐帮着挑了，种苗就靠谱。”
“还有那小鹅，”温平安的手抚过她的发旋，“一天天的，就跟在我屁股后头，我都不舍得它长大了。”
“那就养着呗，咱不吃它。”孙禾道，“咱吃鸡肉就成。等小鸡长大了，咱挑只长得好的，宰了吃肉。”
温平安眼睛亮了亮：“那就做道炒鸡，用长到七个月的小公鸡，你一定爱吃。”
“说得我都馋了。”
小两口黏糊了一会儿，不知咋的，话题就转到了庄稼地里。
“平安哥，等咱的甜菜销给大肥兔奶糖厂，剩下的再由小糖坊做成手工糖，到时候，日子指定更美。”
温平安听了这话，却收敛了笑容，忍不住叹了口气。
孙禾见状，推了他一把：“平安哥，好端端的，叹啥气？咱家的福气都让你叹没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温平安默了几秒，决定把吴方、林建设的事儿一五一十告诉孙禾。
“他俩还真是……真是让苗师傅说着了。”
早前在东北调运种子的时候，苗师傅听说了孙禾的遭遇，曾劝谏她——供销社、糖厂两头，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继续推诿扯皮，再在肥料、农药的事宜上使绊子。
孙禾记忆最深的，是他随后的那句“打破垄断”。
那天，孙禾原本还想去找杜苗苗问问清楚，怎么做才能“打破垄断”。
可那天东北突降暴雪，他们一行人忙活一晚上，压根没睡。第二天，又赶着把种子送回岽省，这茬便被她甩在脑后，磨磨蹭蹭到了现在。
孙禾心里暗道，若是明t?天有空，就去问上一趟。
“他们一直卡着农资，不给咱供应，咱也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从别处买来。”
“不好买吧？”
“是啊，各地都在春耕，农资都紧俏，只能一处一处打问，一点一点买回来。”
孙禾闻言，心里也跟着发愁：“找不找得到先不说，咱还得有钱才成。看来，小糖坊还得接着往里添进账。”
念叨着小糖坊，孙禾突地想起裤兜里还有两包私藏下的碎糖瓜。
此刻躺在炕上，她陡然起了玩儿心。
手背在温平安细长的脖颈上抚过，福珍姐教导的一个法子，被她从脑海里翻出来。
低低邪笑一声，孙禾道：“平安哥，咱们来玩个好玩儿的。”
温平安一副懵懵懂懂的疑惑：“啥呀？”
那碎糖瓜的粉末最终撒落在了他的锁骨、颈侧、手背、面颊、额头。孙禾像个勤劳的小蜜蜂，采蜜似地寻着甜味。
忙中偷闲，她抬起头，欣赏他那绯红的脸颊，以及颤巍巍、水汪汪的眼眸。
她再怎么放肆，他都会温柔地配合。
心里突然好满好满。
第二天，孙禾起了个大早。
来到大队部专门存放糖果样品的小仓房，又理了一遍各个社队企业送来的货。
村里现在需要筹备活钱，她得尽量挑选供应稳定、能卖上价的糖果。
从角落里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揭开盖，露出蘸着糖霜的黄色姜片——
就它了！
隔天，孙禾带着新商品早早到了元宝菜市街。
刚铺开摊帐，生意就送上了门。
“妮子，前两天咋没来呀？”大伙儿还记得她呢——她是上过报纸的“名人”，就算不买东西，大家也想上前跟她唠上两句。
孙禾乐呵呵地逐一打过招呼，这都是她的“老客户”。
见她从箱子里摆出些新鲜吃食，围过来的大爷大娘好奇地问道：“妮子，这是啥？果脯？咋的不卖果丹皮了？”
只见那摊位上摆着的糖姜片，模样跟寻常糖果全然不同——它既不是一小块一小块的，也不是粉末状，它保留着姜片那不规则的形状，是果脯一般的薄片儿，色泽是透亮的明黄色，表面裹着均匀的糖霜，看着十分诱人。
“果丹皮卖完了，该给大伙儿换换新花样。这是沂蒙糖姜，正宗农家手工货，暖胃驱寒，您试试——”
虽在乡下是寻常物什，可城里人大多没吃过姜糖片。
孙禾特地带了一把小剪刀，拿出一小片糖姜片，剪成了丁状，专供大家试吃。
试吃？竟然还可以试吃？头一遭啊！
大伙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一小片很快就被抢了个精光。
“啥味的，啥味的？”最前头的大爷被后头的人缠上，非要让他说两句。
那碎丁进了口，大爷正细细品味着——这糖姜片保存得当，味道醇正。入口先是糖霜的甜，接着是姜片的辣，可吞到嗓子眼，那辣味消融进胃里，成了暖流，只剩下一层香甜的回甘留在舌尖。
“真不赖。”寡言的大爷说不出啥细致感受，只是一个劲儿竖大拇哥，“是好东西。”
虽说得了大爷这句大实话，大家却仍不满意，吆喝着让孙禾再剪一片，每个人都要试吃。
孙禾大气，便又剪了一片，这次，大多数人都尝着味了。
这个当口，孙禾才指着摊上的糖姜片详细介绍起来：“这种糖，主料是小黄姜。这姜别的地方可种不出来，只有咱们岽省有。在乡下，糖姜片是家家户户常备的小零嘴。它不光能尝个甜味，还能驱邪祛湿、防范风寒。大家现在吃过了，是不是觉着肚子里暖呼呼的？”
“是啊。”
“确实是。”
……
亲口尝过，又听了孙禾的介绍，想下单的人不在少数。
也有人好奇地询起价来。
“三毛钱一两，三块钱一斤。”
这价格着实不便宜，可经过孙禾前头那么多的铺垫，大家打心眼里不再拿它当寻常糖果看待，心里便更觉着这价是实在的。
你三两、我二两地卖着，孙禾一直提着的心渐渐落了地——这纯正农家货，没有定价参考标准。“三元一斤”的价格，是孙禾自己决定的。
今年，小黄姜大丰收，可小黄姜的价格不低，一斤的收购价约为八毛，高于普通生姜。
供销社无法消化的部分，隔壁公社组织人手“三煮三晒”。制作成了一大批沂蒙糖姜。
供应一准跟得上，只是这价格嘛……
两斤的小黄姜才能出一斤的糖姜片，何况过程中还要用到白砂糖。
孙禾不能把糖姜片当寻常糖果卖，咨询了隔壁公社派来送货的业务员，他们的理想价格是两元一斤。
孙禾觉着这个定价太低了，利润薄得近乎于无。
若说果丹皮别处也有卖，那糖姜片则是一门“垄断”的生意——这是它第一次走向市场，在偌大的岽省，恐怕只有孙禾这里能买得到。
物就该以稀为贵。
孙禾思前想后，最终咬咬牙，把价定在了三元一斤、三毛一两。
她相信，好东西一定有市场！
可这价格，对于市面上的“甜口”来说，仍属较高水平，孙禾心底难免忐忑。
万幸的是，市场接受良好。
埋头收钱交货的空档，两道人高马大的身影挡在了摊位前。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头顶炸响：“妮子，你这货，定价也忒低了！”
孙禾匆忙抬头——呀，竟是熟人。
“年大哥、年二哥，你俩咋来了？”
“哈哈，”年大一乐，“我俩留意着你这儿的动静呢。今天你一来，就有人给我们报信儿了。”
年二径直拿起一片糖姜搁进嘴里，嚼了嚼，尝了尝味，眉头一皱，惋惜道：“妮子，不是哥说你，你这价合该再调高些。”
他试着摊上的东西，道：“这东西搁以前，都是上贡的好东西。现在卖三毛一两，忒便宜。”
孙禾不知道什么劳什子贡品。
不过，她也不认为兄弟俩是揣着砸场子的坏心，便让他们先回大院，她卖完这一茬，再去找他们。
兄弟二人依言，没再打扰她的生意，只道今天中午上他俩那儿吃饭。
孙禾应下了。
第76章 .杜苗苗点将
糖厂，吴方办公室。
林建设的脚抖得像跳踢踏舞：“吴方，你说这王守业咋这么坐得住。这都两天了，还没求到咱们头上？这死胖子骨头真这么硬？宁愿全村没有收成，也要跟咱们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