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禾听见他这么说，想着平安哥说不定也爱吃，给自家偷偷留了两份。
她是对的。
下工的哨子刚响，乔大娘就一马当先跑到孙禾的摊子前：“妮子，大队长说有一批碎糖，先给大娘拿一份。”说着，她就挨个挑选起来。
虽说是用同一个容器分装的，分量相差无几，但乔大娘精打细算惯了，一分一厘的差距都要比上一比。
紧随乔大娘的步伐，村里有孩子的人家哄地涌上来。
这会儿大家也顾不上挑一挑了，都是赶紧塞钱拿糖走人。
孙禾卖果丹皮卖出了经验。桌子上只放了一个小箱，约摸三十来份。其他的都在桌下，桌上的买完了，就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才能看得住，不至于被人顺手牵了羊。
半个来小时，六十来斤碎糖果也就销完了。
孙禾点了点毛票，共六十二块二毛钱，按照约定，抽二成收益，是十二块四毛四。
她数出了毛票，当着江福海的面把账给江润海结清，其他毛票交到江福海手上。
江福海接过，点出两块四毛四的毛票，塞到她手上，没等孙禾有所反应，人就走了。
孙禾捧着毛票，收进口袋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
晚上回了家，温平安做了地瓜干糊糊和玉米面饼，两个人就着酱菜吃了十成饱。
孙禾没瞒着，把江福海塞给她的毛票拿出来，又把白天的事情给温平安讲了讲：“平安哥，你说大队长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想收买我？”
温平安搓着这些毛票的边角，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孙禾心里七上八下的，忍不住有些后悔，若是当时没拿这些钱就好了：“平安哥，今天下午帮着江润海卖碎糖瓜的事儿，是临时加的，啥手续没有，也没上小糖坊的帐……这两块多被我拿走，是不是不对？按理说，这钱该是集体的……”
小糖坊的收支一个季度公示一次。这次卖碎糖瓜的收入，江福海完全可以做账到果丹皮生意里头，谁也看不出什么。
温平安慢悠悠地把炕桌上的票子理好。半晌，他轻声道：“给你的，你就收好，只要别越过小糖坊总收益的百分之一，都可以拿着。”
“真的？”
“真的。”
小糖坊的许多经办材料都是温平安出的，他了解过社队企业的规章制度——50%到80%的收益要上交，支援农业建设。19%到49t?%的收益要留着当社队企业的运营资金。只有1%是相对灵活的。
不合理的分配机制确实让人恼火，可他也大概找到了里头的漏洞——要的就是这1%。
清早，大队部迎来两个不速之客。
糖厂厂长吴方、供销社主任林建设，两人装也不装了，先后脚进了王守业的办公室。
尤其林建设，跟在吴方身后亦步亦趋。往日吆五喝六的人，这会儿倒像个跟屁虫似的。
温平安在王守业办公室抄材料，他俩也没让他出去，便张牙舞爪霸占了屋里唯二的椅子，倒是让刚从外头办事回来的王守业，在自己的办公室罚起站来。
“哟，二位有何贵干啊？”因着这两个人做下的腌臜事儿，王守业一点好脸色没有。
吴方坐得四平八稳，反倒是林建设火急火燎道：“王书记，你别是还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林建设和吴方对视一眼：“肥料、农药、柴油……”
“你说这事儿，”小糖坊挣了钱，王守业心里底气足了些，“今年不用糖厂出钱，我们今年可以做到不赊账，现钱结账。林主任，供销社这头备好货就行。”
往年的甜菜都是供应给吴方所在的糖厂，故而耕种期间的肥料、农药、柴油、农机等一应费用，全部由糖厂直接付给供销社。
今年，梨花村的甜菜种出来，不打算给糖厂了，自然也不能再由糖厂付账。
可林建设听了，非但没有喜色，反倒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别想了，没那好事！你们梨花村压根没份额！”
王守业心里咯噔一声，语气也急切了几分：“没份额，你什么意思？”
林建设冷笑一声：“你们的甜菜种子不是计划指标里来的，是你们自己搞来的！配套的农资指标自然也没有。种子既然给了小阳村、大牛村，计划内的肥料、农药、柴油自然也要给他们。你们是计划外的，我们管不着！”
“你！”王守业一听这话，心里一急，正要发作，可他心念一转，又冷静了下来，“真要是管不着，你们今天来这儿，又是什么意思？”
这会儿，稳坐钓鱼台的吴方才悠悠开口道：“王书记，我们也不是不能帮你。只要你跟我签个合同，把甜菜再交给我们，我立马就去跟上头申请指标，再要一笔支援款。糖厂还像往年一样，给你们村付农资的费用。你意下如何？”
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王守业听明白了——吴方是想用梨花村的甜菜地，向国家套取一笔计划外的钱。
虽听懂了，但王守业实际上并不知道，这笔钱对于当前的糖厂有多么重要——自糖厂开张以来，吴方就开始以糖厂的名义向农村信用社借贷。前几年管理不严格的时候，他甚至还“以贷养贷”，违规操作，积累债务。
可去年开始，农村信用社收归人民银行管理，他急需一笔钱填银行那边的窟窿。
为这事，他今天才特意押着林建设，来梨花村走这一趟。
“王书记，你……”
“这事儿是违规的，我不干！”
吴方听了这话，竟也不急，毕竟在他看来，王守业是没有其他办法的，便图穷匕见道：“你不干？你不干，哼哼，”他邪笑两声，“那我们就等着看，看看你没有化肥、农药，你们咋追肥，春耕咋往下推进！”
撂下这话，两人拍拍屁股走了人。
王守业没心思送客，二人一走，他那双肥厚的大手就拍在了木桌上：“欺人太甚！”
眼下，在梨花村，农资一类的供应仍由供销社垄断。吴方和林建设狼狈为奸，这是要把梨花村的活路给断了，逼他们就范！
这二人还特意挑了甜菜种下去的时候来。若是之后不能及时追肥、打药，再好的种子也难以顺利生长。
一旁的温平安虽始终闷不作声，可心里亦是翻江倒海——
孙禾当上小糖坊的业务员，可以领工资，年底还可以直接分口粮。温平安本不打算保留自留地——若是孙禾一个人伺候，实在太辛苦。他琢磨着，让虎子把他家的自留地改造成试验田，试一试岭上的山地能不能种成甜菜。
可种菜之前，必须用农药杀一遍土地里的害虫，再额外购买化肥，不能用大队储备的农家肥。然而，供销社现在的情况，这些农资也无法正常获取到。
难道试验田的事情，还要再拖一年？
想到这些，温平安的眉头止不住拧成疙瘩。
第75章 .沂蒙糖姜
吴方、林建设来过这趟，王守业转头就告到了县革委。
钱生智见了他，拍着胸脯保证道：“老王，你放心，这事儿肯定能解决，回去等好消息吧！”
他笑得神神秘秘，却半点没提具体的解决方案，倒是让王守业成了丈二和尚，始终摸不着头脑。
从县革委回来，他心里仍是七上八下。可想到钱生智一脸笃定，便只能劝慰自己“稍安勿躁”。
路过田埂，遇上了郑大爷——郑大爷是村里的“老把式”，跟土地打交道的活儿最是在行，虽说他如今年纪大了，不用再下地抡锄头，可每到春耕时节，他依旧会到田间地头守着，帮大家解决问题：“书记，咱们得提早准备除草剂，今天草长得太旺。”
“诶。”王守业应下了。
许是他应承得太过敷衍，郑大爷不依不饶，声音洪亮地问道：“这些天，供销社的咋没过来？往年不是可勤快嘛？是不是今年的农资出了啥问题？”
他这么一问，田埂上忙活的社员纷纷抬起头来，探究的目光瞬间交汇在了王守业身上。
春耕之际，不能扰乱军心。
王守业虽听见“农资”二字就要心烦，却还是照着钱生智说的，淡淡回道：“大伙安心种地，其他事儿，县里都给兜底。”
大家惯常听他的，此刻他说“没问题”，那就该是真的没问题。
又纷纷埋头忙活，垄亩间一派热闹景象。
这天晚上，孙禾和温平安梳洗干净，一齐躺在炕头上。
前几天，孙禾一直在外头忙。好不容易回了家，温平安又生着病。算算日子，两人已许久未曾好好亲热。
“平安哥，”枕着温平安的胳膊，孙禾总算是体会到了回家的舒服：“咱家那老母猪也长结实了，今年估摸能揣窝崽。再过两天，咱找个种猪给它配配。”
“成，我记下了。”
“记下了？”孙禾忍不住笑弯了眼。温平安长得白白净净，跟“配种”这事儿一点不搭界。“平安哥，你现在连这都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