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攒够钱,就先带他去找大专家瞧瞧病。若是能做手术,能完完全全把他治好……
看到温平安此刻没有血色的嘴唇,孙禾心里揪着疼。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抓紧所有时间,赶紧赚到足够多的钱。
老大夫的话,是单独对孙禾说的。
她没敢跟平安哥坦白这事儿。
若是告诉他,他的病要一大笔开销,他肯定会心里难受,会觉得自个儿是个包袱。
孙禾不想再给他添堵了。
这些藏在孙禾心里的小秘密,温平安无从知晓。
他只知道,孙禾是有大抱负的人,未来一定会闯出一番名堂。他相信小禾身上的那股子有别于常人的气魄和力量。
他相信,小禾的前途是光明的!
他只是……不相信他自己而已。
温平安从小患病,爸爸也带他看过不少大夫,都说治不好。
他曾经在医院里见过跟自己患同一种病的病患,到了后期……
他都不敢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撑多久。
他这样的身体,本是不该拖累她的。
可是,当老王给他们二人牵了那条红线。温平安想到,自己一条烂命,竟然还能帮孙禾解决她的眼前困境,他就忍不住生出了野望和私心。
跟她成亲,已是对她不住。温平安不敢再说心底实话,不敢要求把她绑在身边。他只能想着,趁着自己还有点力气,还能办实事儿,便再多帮帮小禾,帮她攒起些名望和家底,让她有比丈夫更加坚实的依靠——那就是地位和金钱。
夫妻两人就这样揣着各自的小秘密,把错位的心思埋藏在了心底,谁也没告诉谁。
“平安哥,我办小糖坊的差事,既是为了村里,也是为了咱们小家庭的日子越过越好,你明白我的吧?”心里百转千回,落到话上,却显得冷冰冰的。
温平安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小禾,我当然明白,我支持你,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支持你。无论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都不用顾虑我,我一定把咱家守好。”
可是,不知怎么的,孙禾一听他的话,心里的不舒服却一个劲儿翻涌上来:“平安哥,你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这家里有我没我都一样?你一个人过也挺美?”
“那哪儿能啊,我……”
“小禾,大队部有人找!”
温平安的辩解还没说完,虎子拎着个铝制饭盒走了进来。t?
“谁找我?”
“不知道,不认识,是个女的。”虎子老实道,“我娘让我给平安兄弟送饭,小禾你咋吃?”
得知有人在大队部等着自己,孙禾哪里还顾得上吃饭。来的人既然虎子不认识,那多半又是哪个社队企业来对接业务的,她坐不住了,起身就要走。
临走前交代道:“虎子,你帮他看着点滴,记得叫大夫给他拔针。”
虎子摆摆手:“诶,你放心。你交代给我的事儿, 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孙禾又对温平安道:“平安哥,那我先去大队部一趟。”
温平安笑得温柔,还连声催促她:“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她留下匆匆离去的背影。
走出卫生所,心里反复回放着温平安苍白的脸色,孙禾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平安哥身上的毛病不能拖太久,越早治越好。今年一定要多挣钱、多攒钱。
这样想着,孙禾的步伐更快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走进大队部院子,就看见那个熟悉的矮小身影。
孙禾一下子冲过去,抱起人抡了两圈:“秀娟,你咋来啦!”
秀娟拉着孙禾的手,蹦蹦跳跳,眼睛都闪着光:“小禾,我专程申请梨花大队的采访,跑来见你这个大名人!”
“什么大名人,你可别臊着我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相了!这次,终于让我逮到机会,我要好好写一写你。”
孙禾乐呵呵道:“那你问吧,想问啥问啥,想拍啥拍啥!我啥都跟你说,让你采‘独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也才分开二十来天,可一见面,话却多得说不完。
从种子被抢,讲到东北之行,讲到朱福珍,讲到果丹皮,又讲到秀娟的新岗位,最后讲到温平安身上。
“你家那口子呢?”
“他……他不舒服,在卫生所吊水。”
“呀?咋生病了?”秀娟对温平安印象很好——那个瘦瘦弱弱、白白嫩嫩,略带些书生气的男孩子,做饭很好吃,脑子很好使,跟小禾很相配。
孙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温平安的病情跟秀娟讲了。
“我能看出来,他心里也不好受,想让我多陪陪他……可是,我必须得挣钱呀……”
秀娟听了,跟着她一起发愁。她那小小的五官都要拧巴到一起:“唉,你俩这事儿真难办,比我挣点稿费都难!”
秀娟冥思苦想,最终一拍桌子道:“小禾,别的我帮不了你们。不过,我现在在报社每天的任务就是看报纸。以后,我不光看农村板块了,我把医疗卫生板块也仔细看。要是有啥新消息,我第一时间给你报信儿!”
第74章 .陈楼糖瓜
送走了秀娟,孙禾进了大队部空出的一间小仓房,仔仔细细翻看着各社队送来的、愿意联合经营的产品。
对于刚刚起步的小糖坊来说,选好产品,留足利润空间最是紧要。
自从做过果丹皮生意,孙禾对经销糖果就有了心得。眼下,她除了要考虑哪款糖果更好吃,还要琢磨什么样的糖果更好卖,更得估算定价、库存,掂量是否值得跑城里一趟。
刚列了表格,大队长江福海拉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这人长得跟江福海有几分相似,背上背着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子。
“妮子,这是我兄弟,润海。他有一批糖,想让你帮着卖。”
江福海又扭头对男人道:“这是孙禾,我手底下的业务员。”
孙禾听他这么说,不由地带上三分提防。
拉开蛇皮袋的口子,袋里的东西露出了面目,孙禾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里头果然不是什么好货,糖块都碎成了渣,勉强几块算完整的,也不过指甲盖般大小。
“咋碎成这样了?”
江福海的叔伯兄弟江润海抬起手,指了指袋子里头的碎糖:“这是陈楼糖瓜,特别好吃,就是太脆了。我去年往城里送了一批,一部分碎了,这是给退回来的。”
陈楼糖瓜由麦芽糖制成,吊糖壤过程中需要不停搅拌,比和面还要费力许多。等糖能成坨,揪成条状,上下两头用绳子一勒,就出来个椭圆形的团团。因形状肖似南瓜,得名“糖瓜”。
这种糖吃起来又粘又甜,越嚼越香,但确实易化、易碎。
孙禾捻起一小块,稍微使劲,就在拇指间碎成了粉状,摸着黏糊糊的。
她又上手拎了拎袋子,估摸有个五六十斤。
“这量也不多,不值得跑一趟城里,不如直接背回自个儿村去卖?”这不是瞎出主意。六十斤的碎糖,包上粗纸,分成几百份,每份一毛钱左右,在哪儿都不难销。若是交给小糖坊,当个生意来做,还得分一部分收入给梨花大队。
江润海冷哼一声,这会儿的神态与江福海更像了:“我们村那点眼皮子浅的,非要让我把手艺贡献给集体。我不依,就给我脸子看。我管他们作甚!”
这年头,虽说大家多以生产大队的形式活动,但一门挣钱的手艺仍然吃香,关键时刻能拿来换口粮,这就是一家人的活路,自然不愿意传给外人。
可孙禾也听懂了,他这些碎糖是个人的货物,未经集体,私自背来梨花村售卖。
并非公对公的业务,若没有江福海这一层关系,这就是地地道道的“投机倒把”。
孙禾没多问,心里算了笔帐,五六十斤碎糖,约摸能挣个五六十块钱。她扭头问江福海:“大队长,咱们分二成收益,你看成不?”
毕竟是他带来的“兄弟”,孙禾得给几分面子。
江福海点头:“就照咱们的规矩来,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江润海听了也没意见:“就听你们的。”
下午,孙禾就在供销社门口支了张桌子,上面摆着她用粗纸袋分装好的碎糖瓜,每份里约摸一两左右。
虽是碎糖,但依旧是难得的甜味。
供销社的老周看见他们的摊仗,也过来凑热闹:“妮子,这咋卖?”
“周叔,一份一毛钱。”
老周拿起来掂了掂,买了两份,给孙禾开了个张。
回岗位的几步路,老周迫不及待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牙齿刚碰上就发出一声脆响,酥得掉渣。麦芽糖的滋味,跟甘蔗糖、甜菜糖区别很大,口感尤其清甜,既不齁也不腻。
老周笑道:“这玩意儿倒是好吃,比供销社货架上的水果糖好多了。”老周自己就工作在供销社体系,本不该“灭自己威风”,可他偏偏爱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