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呢，听见了！”王守业踉跄了两步，“等你家孙禾把小糖坊赚到的‘第一桶金’带回来，咱们大队也能多添置点农资了。”
农资？
温平安的脸色变了变——是了，往年这时候，供销社就该来统计生产大队的春播农资需求了。今年，怎么到这会儿了，还没动静呢？
从孙禾摆摊的第五天起，苍邑县那位付主任，办公桌上的那台电话就没消停过。
周边县城、公社、大队，都从报纸或者电台上“闻着味”了——苍邑县的果丹皮没问题，联合经营不算“投机倒把”！
“他们能卖，我们也能卖，匀点货给我们，有钱大家一起赚。”
早干嘛去了？付主任心想。
只是，打来电话的都是干部，谁都不好得罪。付主任心里犯了难。
他叫来秘书，问果丹皮还剩多少。秘书说，还剩不到六千斤。
付主任心道：既然还有这么多，不妨就分出去三千斤给其他地方。既能销得更快，也能落个顺水人情。
再说了，他也没和梨花大队约定过，这批货全给他们。
当天晚上，孙禾拖着一身疲惫回到招待所。
对接人告诉她，县里决定拿出三千斤交给其他地方分销。
孙禾心里确实别扭了一阵——她白天算得好好的，要是照现在这个势头，再有十来天，她就能销完。到时候，梨花大队小糖坊能分得利润三千多元。
可若是少了那三千斤，小糖坊分得的利润也要压缩，只剩一千八百多元……这足足少了一千多元呢！
她心里虽憋屈，却也明白，自己当初拟合同时，什么包票都不敢打，更不敢夸口约定所有果丹皮均由她来销售，这才导致留下了这么大的空子。
苍邑县还能给她留下一半的货，已经极为厚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孙禾照旧凌晨三点起，深夜才回。
转眼，离开家已经第十天。
半上午，最后一箱果丹皮售空。
毛票每两天交公一次。
孙禾揣上账本，最后一次去跟苍邑县的那家果丹皮社队企业核对账目。
第二天，她跟在公社会计身后，去苍邑县的农村信用社的办事点，办理了汇款手续。
一千八百多元，t?上了梨花大队小糖坊的户头。
孙禾自己，则揣着盖了三枚红章的单据，归心似箭往家赶。
第73章 .秀娟发出尖锐爆鸣
兢兢业业的白秀娟已正式入职新闻社农村科十多天。
虽已转正，但报纸版面抢手得很，轮不上她一个进来没几天的新人上稿。
故而，现阶段仍以学习为主，每天主要的工作是浏览社内、社外的主流报刊，搜寻值得转载的新闻线索。
一大早，她从门卫室扛着五六斤的报纸进了办公室，给同事们的桌上分发完，秀娟才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逐张翻阅。
由于被分配到农业科，岽省农业报成了她的重点“盯梢”对象。
拿起报纸，看完头版，翻开二版，角落里的一张小图撞进了她的眼眸——
“啊啊啊啊啊啊啊！”
——秀娟指着报上的小图，发出尖锐爆鸣。
“咋了这是？”同事们纷纷抬头，关切地看向“惊魂未定”的秀娟。
“快看快看！这是我们家小禾呀！”
同事们纷纷围过来，目光统一投向报纸上那张相——
图片里的孙禾站在摊位后，眉清目秀，正微笑着举起一把果丹皮，就像要把东西递到画外人手里似的。
“哟，这妮子长得真不错，这谁啊？”
秀娟不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了值班领导的办公室。
“主任主任主任，让我去采访这个事儿吧！我一定能办好！”
梨花村。
孙禾在省城卖果丹皮的日子里，村子里忙得不可开交。
步入四月，哪怕老弱妇孺，都得去田间地头，忙活春耕的事儿。
翻垄、施肥，拉犁、点种……这些流程虽已做惯了，但该辛苦的地方还是得辛苦。靠天吃饭就是这样，“熟能生巧”对于眼下的庄户人来说，很难成为铁律。
从省城回村，孙禾反倒成了唯一的“闲人”。
由于在小糖坊担任业务员，孙禾出生以来头一回，完完全全从农活儿里解脱出来。
看着大家都在地里忙活，她甚至有些手痒，想拎起锄头去耕二分地。
这些天，孙禾又成了八卦的中心，梨花村的“红人”。
江福海一边督促大家劳动，一边向那些听了“大喇叭”里的消息，酸溜溜来打问的人，透了个底——孙禾作为小糖坊唯一的业务员，已经给大队搞来一笔活钱，这些钱能帮着大队买生产物资。
大家听说生产大队能得到最终的实惠，心里那不知怎么来的“排斥”劲儿散了，针对孙禾个人的闲言碎语渐渐平息。
有“酸”的，自然也有“甜”的。
自梨花大队小糖坊帮助苍邑县解决了滞销问题，报纸刊登了、电台播放了，省内的不少社队企业主动找上了门，想为小糖坊提供货源，跟小糖坊搞联营。
这倒是省去了孙禾下一步寻找货源的麻烦。
“妮子，又忙小糖坊的事儿呢？”刚从江福海那儿回来，心事重重的孙禾迎面遇见热情的乔大娘。
“是呢，大娘，在撒摸下一批货呢。”
“妮子，真能耐！”走近了，乔大娘才压低声音问：妮子，以后是不是都要进城去销？大队长说，村里也能买上那不要票的糖，这咋没信了呢？”
乔大娘家也有孙辈，小孩哪有不爱吃糖的，她早就留意上这个事儿了。
只是，这事儿，孙禾自己也没想好。
今早去江福海那儿报到，一部分就是为了这事儿。
另一部分则是……她想去问问，自己具体能分得多少钱。
“你这回挣回来多少钱？”江福海倚在树桩上，抽着旱烟。
孙禾报了具体的数，约一千八百多元。
江福海慢悠悠放下烟斗，对她道：“放心，我说过不会亏待你。”
他伸出两个手指：“肯定不会低于这个数。”
“二十？”孙禾之前攒了好几年，才攒下三十多元。如今，前前后后忙活大半个月，若是能有二十元进账，倒也值了。
却见江福海勾了勾嘴角，微微摇头，他轻飘飘道：“后头再加个零。”
二百？
二百！
孙禾心里一惊。
饶是她期待着能赚一大钱。可江福海这话，还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没认下，也没拒绝。
孙禾找了个由头溜走了。心里越想越慌。
她想找平安哥商量商量。
温平安前两天身体不大舒服，被主动上门帮忙的凤来婶子发现后，一把扭送到了卫生所。这几天，每天都要去打点滴。
瞅着手背还扎着针、挂着药水、脸色苍白的温平安，孙禾那些商量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她不想让他生着病还要操心杂事。
给他倒了一搪瓷缸热水，晾凉了端到床头。温平安喝了一口，开口就跟孙禾道了谢：“小禾，你太辛苦了。不用守着我，这瓶吊瓶打完，我自己就回家了。”
“平安哥，咱们是两口子，你又生分了不是！”小禾叉着腰，眉头紧皱，严肃批评道。“是不是我太久没着家，你心里有怨气？你要是实在怨我，骂我两句也行，别自个儿憋着。”
温平安急忙把脑袋摇成拨浪鼓：“小禾，我没有怨你，我怎么会怨你呢？你办成了事儿，我也高兴。”
孙禾盯着他的眼睛，脸颊还是气鼓鼓的：“平安哥，我可看出来了。你那高兴，是替我高兴；你自个儿心里头，还是不高兴。”
温平安没想到，这也被小禾看出来了。
他低着头，这会儿连声音都更小了许多，透着股病中的虚弱：“小禾，真的，我没有不高兴。”
“别瞒着我，”孙禾道，“你越是这么说，我越心慌。你还是跟我说实话吧。”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径直贴上了他的臂膀。
感受着身边孙禾的体温，温平安觉得鼻子一酸，他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散去了。
“小禾，我就是担心，小糖坊的业务那么忙，你……你是不是想去省城扎根？”
听他这么问，孙禾脱口而出：“不去省城！咱们就在乡下。”想起温平安的舅舅焦磊，孙禾更是觉得这省城不能去。“咱们肯定不走，咱们就在村里，好好过日子。”
可这话说完，心里的两个念头又浮现在心头。
一个是爷爷说的话——好女儿志在四方，要抓紧一切机会闯荡！
另一个则是……
自从省人民医院的老大夫说了，温平安这病只有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才能看，孙禾心里就起了攒钱的心思。那国外的技术不知道啥时候能引进来，若是引进来，必须第一时间去看病，何况，北京的大医院要提前半年排号，孙禾必须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