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拉住孙禾摊子前的客人，扯着嗓子高声嚷嚷：“你们都别买她的东西，这果丹皮掺着屎、掺着尿，还卖这么贵，都是坑人呢！”
“你胡咧咧啥！”
孙禾还没说什么，边上的二狗、栓子听不下去了。
他们一把推开汉子，抡起拳头就要揍人——这些果丹皮是他们全村老小的心血，是他们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这汉子说的话，不单单是侮辱这批货，更是侮辱他们两个生产大队啊！
另一头，工商局的同志领着一队人刚刚进了元宝菜市街。
“记者同志，这个事儿不止是县里的功劳，也有我们一份功劳，您可一定要把我们写进去呀！”
“晓得的，晓得的，都是为了工作嘛！”领头的中年记者四十来岁，是省农业报的资深记者。
这次，社里派过来一个“社队企业互帮互助”的新闻线索，让他当天交篇稿子出来。
他平时对接的都是农业部门，这还是头一次对接工商部门，心里也觉得新鲜。
沿着元宝菜市街一路走一路看，可到了地方，就见自己今天的采访对象——那个果丹皮摊子前，正在吵吵着什么——
刚刚，二狗和栓子虽是推了男人一把，可最终还是没敢真的动手。
只是把男人逼到了墙角，让他老实一点。
孙禾这边还得顾着客人，实在分不出手去管这事儿。
可没一会儿，菜市街上巡逻的管理方一溜烟跑了过来，直接指着二狗、栓子骂道：“你们俩找死啊！想坐班房是不是？！”
这人竟一点没管找茬的汉子，直接要对二狗、栓子动粗。
孙禾这边摊子也顾不上摆了，赶紧过去说理：“是这人过来找茬，我们才……”
“找茬，我没看见；打人，我可看得一清二楚！”那管理员双手叉腰，一副主持公道的样子。
顾客还在摊子前等着呢。被这么一搅合，生意也做不成了。
孙禾心里憋屈得很——按照她的估计，今天上午该比t?昨天销得更好，可现在，平白耽误这么多功夫，心里急得不行。
第72章 .第一桶金
孙禾正郁闷着呢，只见人群里突然蹿出一个人，捂住管理员的嘴就把人往外拖。
“唔唔唔唔……”咋了这是？
“别闹了，来正事儿了！”
那人把他拉开，又热络地凑到另一伙人面前：“一点小误会，不耽误咱们的工作吧？”
中年记者也工作这么多年了，啥情况都见过，见怪不怪。
这会儿，他脸色一点没变，仍是笑呵呵地走到果丹皮摊子前，问道：“这就是苍邑县的果丹皮摊子？”
孙禾虽也好奇来人的身份，料想到不会是一般人。
此刻见二狗和栓子还懵着，赶紧凑上前去，道：“同志，就是我们，没错。”
中年记者见了孙禾，眼睛亮了亮。
“小同志，我是省农业报的记者，来采访咱们社队企业互帮互助，解决滞销难题的事情。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啥就告诉我啥，好不好？”
记者？那跟秀娟是同行喽！
孙禾一下子对来人有了好感，热情道：“记者同志，你问吧，这来龙去脉我都清楚。”
中年记者还没开口问什么，菜市街管事儿的凑了过来，拼命给孙禾使眼色：“小同志，你们这摊子，位置多好，我们也出了一份力不是，你可得多提提我们……”
去年以来，有心人留意到，新闻媒体上的报道题材逐渐转向——从前几年的“报喜不报忧”，转而向“既报喜，也报忧”转变，许多“坏作风”、“真困难”也开始诉诸报端。
大家都怕被负面报道缠上，更怕摊上事儿，对于宣传报道越发谨慎。
不过，中年记者是带着具体任务来的，关于他们之间的小矛盾，没兴趣过问。
他只问了十来分钟。聚焦的，还是梨花大队小糖坊和苍邑县社队企业联合经营的主题，压根没提到菜市街管理方的任何事情。
只是，这波人一来，倒是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原本躲在暗处——像那汉子一样，打算伺机找茬的几方势力，听说这果丹皮摊子要上报纸，便只能静悄悄地消停了。毕竟，如今还是一个政治氛围相当严肃的时期。
临了，中年记者还让孙禾举着果丹皮，拍了张相——孙禾形象好，放在报纸上，一定打眼！他心道。
受秀娟的影响，孙禾也觉着“上报纸”是件值得激动的好事。
只是，她下意识认为，“报纸”这东西，完全是给上头的领导看的。村子里大部分人都不识字嘛！
故而，也没想到，这则消息，不胫而走，火速传遍了整个省。
孙禾在元宝菜市街摆摊的第四天，省广播电台播放了报纸上的一篇稿件。
各公社、各生产大队的播音员，认真抄录了该稿件。
通过"大喇叭”，传播到省内的千家万户。
一大早，苍邑县革委的付主任捧着一份报纸进了办公室。
报纸上头，《社队企业“联营”解滞销 农家果丹皮香飘省城》的标题下，配着一张大图，上面是梨花大队那个女同志捧着苍邑县果丹皮的照片。底下用400来字，简单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付主任已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得意地想，这送上门的政绩，又捞到手了！
正读得起劲，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他拎起听筒，对面刚说了两句话，他就腾地站了起来，腰杆都不自觉弯了下去：“……诶诶，领导您放心……对对，是我组织筹办的这件事……没错没错，这都是贯彻您的指令……”
电话那头叮嘱道：“宣传力度可以再大些，但也要把握尺度；山楂产业成熟是好事，要继续扩大规模；人民群众需求量大，咱们干部要好好跟进。希望你们尽快形成详细材料，省里要作为典型案例，往上呈报……”
就算听筒那头的人看不到，付主任还是连连点着头。
挂了电话，他满眼喜色，越想越美——这事儿办得漂亮，往后提拔更有谱了。
当下不再耽搁，叫来人写材料去了。
——五月，全国山楂会议在岽省举行。苍邑县的果丹皮、山楂球产业正式迈入工业化发展新阶段。
第五天早晨，孙禾照例出摊。
从昨天开始，元宝菜市街的果丹皮市场趋于饱和，销量稳步下滑。
孙禾愁得一晚上没睡着。
果丹皮销得越慢，她回家的日子就越远。
可今天，小三轮刚停下，就瞅见平常摆摊的位置黑压压围着一群人。
看见她来，人们指指点点——
“没错，没错，就是她，跟报上一模一样……”
“是了，就是她！”
看到大家灼热的眼神，听到那些怯怯私语，孙禾心里是真的怕了——这些人别是也来找茬的吧？
孙禾警惕地移动着步子，搬着桌子护在身前，随时提防有人发难。
刚卸下果丹皮箱子，就有人往她手里塞钱：“妮子，给我来一斤。”
“我先来的，给我来十条！”
孙禾手忙脚乱收着毛票——这钱来得像天上掉下来似的，砸得孙禾一脸懵。
跟前两天不一样。等在这里的，没人只买一两根，大家都五根十根地买，甚至还有人几十根几十根地买。
连六点都没到，带来的四百斤货就见了底。
孙禾抹了一把汗，拉住一个大爷问道：“大爷，你们咋都等在这儿？”
“姑娘，你是名人呐！报纸上、广播上，我们都看到了！特地来支持你的。”
“支持我？”这不得是电影明星才有的待遇吗？
孙禾正愣神，一张熟悉的面孔挤了进来，是第一天摆摊来过的林大娘：“妮子，大娘也来支持你！你们团结互助，大娘觉得特别好，再给大娘来八毛钱的！”
“哎，好嘞！”孙禾实在顾不上多想了。
天刚亮，梨花村的“大喇叭”响了起来。
照例先播了段学习材料，接着才播到省城的新鲜事儿。
“靳原县梨花大队成立小糖坊，采用联合经营的模式，帮助苍邑县社队企业解决滞销的果丹皮……一边有了货源，一边有了销路……响应政策，搞活农村经济……”
温平安依旧在大队部这头写着材料，听到“大喇叭”里传来“梨花大队”几个字，他猛地抬头。
——这不正是小禾这些天一直忙着的正事嘛！
当然，这也是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打着鼓的事儿……
他细细听着，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词汇，“响应政策”这字眼一出，他心里一块大石头猛猛落了地——这调子定了，这下不必再担心“投机倒把”的帽子了。
他狠狠地松了口气。
由于这条消息里有梨花村，播音员反复重播了三遍。
温平安一把扯过王守业：“老王，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