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摆着是要毁约!
因着之前卖果丹皮的经历,这一次自选好了商品,孙禾就签下了足够灵活且利于小糖坊发展的合同。可她没想到,隔壁大队竟视合同如无物,各项决策完全不同她商量!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孙禾冷笑一声,“他要是能销出去,也算他的本事。”
扭头回了梨花村,又去虎子那儿登记了甜菜夏播的具体需求。
试验田今年刚开垦出来,还不成熟,需要特别费心。
虎子打算这些天先通过农资服务站买氟乐灵、敌敌畏、生石灰,把地块整体消杀一遍。接下来,最要紧的物资,就是纸筒。
纸筒育苗的纸筒成本并不高,但之前县里没用过这东西,需要向本地工厂下单定制。
“小禾,等纸筒回来,我抓紧育苗。时间赶得上吧?”看孙禾板着一张脸,虎子说话的语气都放得更轻缓些。
“赶得上。”
虽说赶得上,可算算日子,也紧巴巴的。按苗师傅的计划,育好的苗要在5月3号之前带筒下地,怪紧张的。
把这头的需求掌握好,已经日落西山。
孙禾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在隔壁村招惹的一肚子火气回了家。
一推门,温平安又在灶房里忙活。
“小禾,你回来啦?咱们今天吃鱼。”温平安粲然一笑。
孙禾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鱼汤鲜美的味道,勾起了她的馋虫。
孙禾决定暂时把麻烦事抛到脑后——她可不是块木头,她绝对不会带着脾气吃饭。
扯起个笑脸,往炕头上一趟,孙禾懒洋洋问道:“哪来的鱼呀?”
“村里小孩捞的,倒手卖给了我……”
奔波一天,好似就为这一餐饭。
第80章 .小姑姑,小叔叔
盘子里码着十来条白条和三四条马口鱼,小小的。
都掏了内脏,用油煎过,放进搁了盐和酱的汤里炖,炖透了,再放葱姜蒜大料。
鱼小,灶上火大。很快炖入味了,就把鱼捞出来单独盛在盘子里。
两人面前放着两只汤碗,汤用来泡馍。
氤氲的热气飘在面对面的两人之间。
“大头那帮孩子脑子还挺活,”温平安道,“他说这鱼拿回家给了大人 ,他们小孩自己就捞不到啥,合计着卖给我,能换点毛票。”他小心地给孙禾剔着鱼刺,语气里藏了些许雀跃:“村里娃们现在叫我‘小叔叔’呢。”
大头是乔大娘家的孙辈,大队的新一代“孩子王”,今年十岁了。
两人没成亲前,温平安已在村里待了八年,村人离他都远,偶尔有交集,也只叫“那个后生”“小知青”之类的称呼。
至于村里的孩子,见了他就绕道走,显得他是什么怪物。
如今,t?村里这帮小孩儿,都敢上门跟他做买卖了。
孙禾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也跟着笑:“我小时候也是,领着一帮孩子瞎跑,捞鱼掏鸟的。那时候哪想过卖钱呀。”
“那几年,钱顶啥用?但凡搞到吃的,都要先把自己的肚子填饱。”
温平安手上动作没停,盘里剔了刺的鱼肉堆成小丘。
孙禾夹了一筷子,一点儿腥味儿没有,十分可口。
“这咋做的呀?跟我小时候吃的,压根不是一个味儿。”
这是因为温平安下了功夫,把鱼鳃、鱼线都逐一抠干净,还用生姜、葱段儿腌过。
他做饭精细,也让孙禾重新喜欢上了“鱼肉”这东西:“我小时候见啥吃啥,连鱼胆都嚼过,嚼完吐了,嘴里半个月都是苦的,回家还被爷爷训了一顿……”
两个人又唠了会儿闲磕,突然听得大门外头传来大力又急促的拍门声。
——啥急事?这个时辰来?会是谁?
当下俩人也不敢再赖在炕上,一起套上鞋子去开门。
孙禾走在前头,一拉门闩,愣住了——
是大头和英子,俩小不点。
“英子上山摘了野菜,小叔叔,你们要不?”大头越过孙禾,直接问起了温平安。
英子和大头定了娃娃亲,两孩子打小亲人似的处着。
温平安也没想到他们这个时间会来——这天都擦黑了。
他上前两步,从小妮儿手里接过了沉甸甸的菜篮子。翻到底,主要有苦菜、马齿笕,都还没太长开,有的还只是芽呢,好在水灵鲜嫩。
温平安看上了,却没第一时间答应下来,而是抬眸询问孙禾的意见。
孙禾心里还是有顾虑,她不想当冤大头:“你们打算卖多钱?”
这次是英子回的。小妮儿九岁了,平常文文静静的,听说功课很好:“不诳你们,我只要两毛钱。”
要价倒是干脆,可说完这话,小妮儿脸涨红,两只小手也悄悄攥紧了。
“成,是个实诚价,那我们就要了。”孙禾现在有小糖坊的收益,也有农资服务站的工资,手里富裕了些。
虽说手还不能太松,可在吃食上,孙禾要比之前更加纵容温平安,也不再劝着他压缩两人的伙食费。
爷爷在世时就讲过:药补不如食补。
温平安身子骨不够好,总有一天要到医院受罪开刀,吃些好的,也能攒攒底子,到时候就更能扛得住。
之前是没那条件,可现在不是有条件了嘛。
孙禾从袄子贴袋里翻出毛票递给英子,又蹲下身,对二人道:“咱们说好了,这事儿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谁也不能说,知道不?”
大头赶紧解释:“我肯定不让其他人知道,我不能给你们添麻烦!你看,我今天就是专门瞅着没人的时候来的。”
这小子办事儿还挺讲究,是个能顶事儿的。
温平安也蹲下身,嘱咐道:“你们这见天挖野菜、捞鱼的,可别瞎跑。河里、山上都危险,拣到啥也别往自己嘴里送,先拿回家先让大人瞧瞧。”
“知道啦,小叔叔,俺娘俺奶说过八百回了。”俩小毛头要走,一齐冲孙禾摇手:“小姑姑,我们走了,明儿见!”
小姑姑?孙禾闻言愣了愣:“咦?以前不都是喊我‘姐姐’吗?”
“俺奶说了,你跟小叔叔成了家,再叫姐姐就不对了!”
孙禾掰着手指在原地算了半晌——估摸着村里人不敢让小孩儿喊温平安“哥”,那便更不能让他们叫自己“姐”了。这辈分突地升了一级,孙禾还有点不习惯。
可又一想,若是叫了温平安“叔”,对应着,自己得被叫“婶”……
不不不,那更不对头了!村里的婶子都是嫁过来的,可她家不一样,温平安是“上门”的。孙禾自己才是一家之主,这“婶”也不能叫。
若是叫“姨”呢?
也不成,姨姨是要外嫁的。孙禾既在村里土生土长,又能够顶门立户,叫“姨姨”显得也不好。
村人就给孙禾定下了“姑”这个称呼,尤其强调她“同宗本家”的地位,也抬高了她自“父辈”这头的传承。
心里模模糊糊理解了乔大娘教小孩儿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可还是有股子别扭劲儿。
“咱在这村里,还真是不一样了。”孙禾感叹。
温平安刚刚把野菜倒腾到家里的铝盆,把篮子还给英子。送走二个小不点,门闩再落回去。
“以前是把咱当一家子,现在才是把咱当成一户了。”温平安轻声细语地回了孙禾的话。
累了一天,两人收拾一番,躺炕头上歇着了。
这天一早,梨花村来了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蒙着脸,遮着眼,一路做贼似地摸进了梨花村大队部。
等他放下蒙脸的汗巾,这鼻子、这眼——不是别人,正是带头与梨花村抢种子的,小阳村那位王队长。
摸进梨花大队部,王守业办公室没锁门,大咧咧就闯了进去。王队长硬是扯起个笑脸,好一通套近乎:“王大能耐,王大菩萨,救苦救难的王书记,看在咱们是本家兄弟面上,你就再帮咱这一回吧!”
王守业吓了一跳,一抬头,眼窝深陷骷髅似的王队长已经站到他面前。
这起头的话,一听就头大。王守业心道——你抄的可都是我的词儿啊!
开春时候,小阳村勾结吴方、林建设,抢走了本属于梨花村的甜菜种子。
两村闹到县革委,王队长一口咬定梨花村人多欺负人少,要求县里给个交代。
那时候,王守业也曾劝他——看在咱们都是本家兄弟的份上,你就退一步吧……
他咋说的来着?
“谁跟你是本家兄弟。”
现在,回旋镖扎自个儿身上知道疼了。
王守业今天要是不能原封不动把话赠回去,简直都对不起王队长那条捂了一路的汗巾——
“谁跟你是本家兄弟!我可不知道我有这么个兄弟!”
王队长没恼,没资格恼。
今天过来,他做好了十成的准备。哪怕被甩脸子,臭骂几句,打几下,只要不发展成群殴,他就不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