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多号人的生计还没着落呢!他能往哪儿躲?
“王大书记,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就帮我这一回吧!”
王守业举起报纸,当面前这人不存在。
可即便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也比王队长想得要好很多。
他暗暗松了口气,看氛围还成。也就没再铺垫,直接杀入了正题:“老王呐,你也知道,种甜菜,我们大队都没啥经验。这把才知道种得太早了!现在长出来的苗子特别稀,村里的老把式看过来,还说要闹病害!”
“咱们都是庄户人,你也清楚这事儿,我要是不解决问题,全村都得饿死。”王队长苦哈哈。
“王书记,你有经验、有门路,你也知道这要是绝收了,得多严重。你就算看不上我这个浑的,也得看在我们全村老小面子上吧!”
若只是技术问题,向上反映,求求人,派个技术员,说不准能成。可这种缺苗断垄的问题,只有一个补救办法,那就是“补种”。
若要补种,就得有新苗或者新种子。
这都快五月了,去哪儿找新苗或新种?
王队长便只能来求王守业——梨花村没几天就搞了一批新种子回来,王守业肯定手眼通天!有大背景、大门路!
对面的王守业,心中也似驴拉的磨盘,吱吱悠悠地盘算起来。
他们确实要收到一批东北农研所提供的种子,这是为夏播试验特别提供的。
具体数量有多少,现在还不清楚。
可就算有富余的,他们村那地、那些不合格的肥……这都得找些“老把式”手把手从头教起!
别说王守业不是真菩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鬼都懒得干。
琢磨了半晌,帮无可帮,还是觉着不切实际。
唯一忧虑的只有一点——病害。
梨花村与小阳村地块相连,水源相连,若是小阳村不能及时补救,真的生了根腐病、霜霉病,那一准儿会牵连到梨花村,到时候只能一损具损。
“唉……”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见王守业的叹息?王队长顿觉“大有希望”!
他主动凑上前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掰扯了半天:“王书记,你就行行好吧……”
“我行行好?吴方、林建设让你们干的这事儿,他俩不管你们?”
要不说打蛇打七寸呢,王守业这话问出口。王队长霎时白了脸。
他们之所以抢着种甜菜,自然是吴方许诺他们,只要种出来,多少都收。
苗情出了问题,他自然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吴方……
而此时此刻,王队长闪现梨花村的主意,就是吴方给出的。
这话嘛,他当然不能认下。王队长只能打个“哈哈”想搪塞过去:“这咋能呢,这不是第一时间来找我们的好邻居了嘛……”
他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王守业心凉了一截,当即就把王队长往外赶。
“老王,老王,你听我t?说,你再给我个机会,老王……”
王队长干柴般瘦,哪有王守业有劲儿。不过几秒钟,眼前一花,就被推到了门外。
里头上了插销,这指定是进不去了。
他脸上谄媚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去,慢慢地变成了十足的懊恼。
孙禾正在大队部院里的小仓房打扫卫生。
春天来了,蛇虫鼠蚁格外活跃,小仓房里存的是糖,最招这些东西。
为了保护好小糖坊的财产,孙禾每天都得勤看着,时不时打扫检查一遍。
手里的活计刚忙完,一关小仓房的门,对上个半生不熟的面孔。
见了孙禾,王队长又把谄媚挂回脸上。
孙禾现在是农资服务站的业务员,虽说才上任两天,可乡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种和切身利益息息相关的事情,十里八乡一传十、十传百,如今都知道了。
王队长自然也知道。
“小禾妹子,你们女人心善,肯定不能像老王那么铁石心肠,我们大队现在……咱求求你了!”
他是死马当活马医,碰见谁都要拜一拜。
孙禾这会儿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小阳村那个大队长嘛!
抢人种子如杀人全家。
就算村里脾气好的,对这厮也给不了好脸色。何况孙禾脾性不够好。
她夸张地送了他一枚白眼,嘴角又向下一撇,人已蹿出了二里地。
四月末,另一位的报应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81章 .你一巴掌
四月的最后一天,孙禾照常起个大早,和温平安一起吃了早饭,又赶去农资服务站上班。
杜苗苗从外头调来的物资和各个大队交上的闲置物资日渐丰富,附近社队纷纷上门周转,站里忙碌起来。这年头,无论什么东西,“缺”都是常态,各个大队虽情况不同,但困境基本相似。
交易大多以大队为单位开展。
因着孙禾在服务站工作的缘故,梨花大队派人最早。前几天,大会计蒋红带来三名小会计。四人分工协作,点数的点数,算账的算账,没给孙禾添一点麻烦。
等他们都理好了,孙禾只需再核对一遍,即可确认无误。
这笔交易虽花去大队八百多元,但一问蒋红,才知道较之往年,竟还省下不少。
这真是……
帮着各个大队把所缺物资对接好,为大伙儿解决了问题,也省下了钱,孙禾心里踏实了不少。之前的排斥不见踪迹,反倒觉得这份事业分外光荣。
也有些是个人来的,比如大牛村的那几名社员。
“小禾,你帮姐算算,这杀虫的、除草的,这么些够不够?”
说话的人叫李爱芳。今天,她穿对襟上衣,裤脚、鞋面上都是泥点子。
她天不亮就出发,走了五六个小时,才在半上午赶了过来。
这会儿,爱芳刚用自己带来的容器灌了半瓶杀虫剂。
爱芳是大牛村的社员,也是赵家老大赵寅柱的未婚妻。
前几年订亲后,两家经常来往走动。
爱芳为人体贴周到,每年都要来梨花村未来公婆家走一趟,每次来都要给小叔子们带些用旧衣改的帕子、束口袋、鞋垫之类的东西,也曾分给孙禾。
因此,爱芳与孙禾两人虽不常见面,但关系很亲。
“好嘞,爱芳姐,我帮你算。”
孙禾捧起个算盘拨拉着——这门手艺是这几天跟老周学的,如今已炉火纯青。
大牛村离县城界远。
前年,那里先后遭遇了泥石流和洪水。大部分田地被毁,一部分房屋垮塌,许多人在灾害中丧生,留下的人家也因此陷入困顿。
爱芳家幸免于难,可受灾的土地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过去两年,大牛村主要靠救济粮和补贴款过日子。
今年,地力完全恢复了,大队立马组织社员开足马力搞生产。可余下的人口已不到以前的三分之二,摊到每个人身上的活儿更多了,新的矛盾就出来了。
新来的大队书记请示过后,打算效仿徽省搞“责任制”——田地总体还是归集体所有,但已被划分多份,按人头定产量任务,超出任务越多,年底获得的奖励就越多。其中,女壮劳力的任务量是男壮劳力的九成,仍有劳动能力的老年人算半劳力,领一半的任务。
若是完不成任务,无论男女老少,都要被罚口粮。
这是一个不合理的分配,女社员大多要带孩子、照顾老人,且承担大部分家务活。对于老年社员来说,一半的劳动量仍完成得十分艰辛。可大队也在非常时期,无法给出更加合理的方案。
“责任制”落实之后,村里面有了一些生产的活气。虽还有许多人不情愿,但一部分肯干的已经行动起来。
大多数人是为了争年底的奖励,爱芳的情况则不太一样。
爱芳是爹娘的“老来女”,父母四十多岁才从亲戚那儿抱养了她。
如今,母亲年老,父亲双眼失明完全丧失劳动能力,这“责任制”自然就落在了爱芳头上。她一个人,除了要完成自己的九成任务,还要担下母亲身上的任务。
今年五月份,爱芳就要和赵寅柱成亲,嫁到梨花村来。
届时,她要上赵家的户口,参加梨花大队的集体劳动,在梨花村记工分。身上背的任务就能轻松许多。
而大牛村这头,她的责任田便要摊派到其他人头上。
爱芳生怕自己留下烂摊子,其他社员不满意,反过来为难爹娘。
她别无选择,只能尽量把地种好。
这才打算自掏腰包,杀虫、肥地。
“爱芳姐,我点好了,没问题。”
孙禾给爱芳开了单据,又收了她一块七毛钱的费用。
爱芳掂了掂蛇皮袋,对孙禾笑道:“妮子,辛苦你了。等我嫁过去,免不了还得麻烦你。”
“啥麻烦不麻烦的,咱们不说这客套话。”孙禾帮她找了个扎口的绳子,把袋子系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