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想起什么,又赶紧追问道:“爱芳姐,你们村的甜菜种子下地了没?”
当初抢走梨花村甜菜种子的,除了小阳村占了大头外,还有大牛村及其他几个大队。
可大牛村人口少,抢到的种子也少,前几年还遭了大灾,就没被以江福海为首的“激进派”优先清算。
这事儿的内幕,爱芳并不知情。村里大多数人都以为这甜菜种子是新来的领导向上争取的。
可“责任制”一出,大家要优先完成粮食任务,种甜菜的计划被村民刻意抛在了脑后。
“没有,没动静呢,怕是要放到明年了。”爱芳回答道。
孙禾心里便有了谱。
爱芳把沉甸甸的蛇皮袋子扛在肩头,一个大队的几名社员结成伴儿一起走了。
送走爱芳,农资服务站依旧人来人往。小部分是来换东西的,大部分是看不懂黑板上的内容,来找孙禾给解说的。
大家需求的东西杂,想给服务站供的东西更杂,许多物什还没来得及形成统一的价目清单,孙禾也得逐一统计。
这个人一句、那个人一句,足够让孙禾忙得脚不沾地。
临近中午,老周办完杜苗苗交代的差事,从县革委赶了回来。
孙禾刚送走一波人,这会儿抬头就见老周表情蹊跷——眉头皱着,嘴角却往上翘。看着像抽着了。
“周叔,你这是咋啦?是不是中风了?”孙禾赶忙放下上午收来的菜籽,迎了上去。
“哪儿啊!你这丫头片子,尽咒我。”老周回道。
“没事就好,您可别吓我了。”
他左右扫了两眼,确定没旁人,这才关牢了大门,对孙禾说道:“妮子,叔要跟你说个‘好消息’。”
看老周这表情,实在不像有什么“好消息”的样。
他拉了条板凳坐下,又用搪瓷缸舀了半杯凉水,这才一拍大腿,道:“哎呀,善恶到头终有报啊,这作恶还是有报应的嘛。”
“咋啦,谁遭报应了?”
老周压低了声音:“我的那位老上司,刚刚我亲眼看见的,被公安带走了。”
是他?
——林建设的“垮台”搞得轰轰烈烈。
往年,他占着供销社主任的位置,明里暗里给自己揽了不少好处。
但凡各个社队要采买物资或添些大件,都得派人来专门打点他。这已是十里八乡公开的秘密。
如今他被抓了,不少人受到牵连。
不过,这些都在老百姓的预料范围内。
熟人社会,收礼办事。虽说林建设总在收礼,但是他收得不算夸张,且御下有方,无需逐级打点,仅喂饱他一人即可。这人也算地道,该办的事情都给办到位了,从没听说过有谁不满意,嚷嚷要检举他。
真正出乎大家意料的是——这位有妻有子、光鲜体面的林主任,竟学习那些伤风败俗的走资派,乱搞男女关系,且维持了十年之久。
乡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他的相好很快也被大伙儿锁定了目标——那位在农村信用社工作了十年之久,跟林建设年岁相当,面貌却十分年轻。
这些年来,林建设搜刮来的好处,多数用于供养这位姘头挥t?霍享受。此外他还以违规途径,为自己心尖上的可人儿提供来自港城的时装、名表、化妆品。
如今,林建设栽了,那名信用社的女职员几乎是同一时间被抓。
消息传到梨花村,大伙儿都觉得大快人心——种子被抢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如今幕后黑手被抓,大伙儿干活儿都更有劲儿了。
“平安哥,林主任的那个相好,我之前还见过呢!你记得不?我跟你说过,打扮得是挺不一般的。”
小糖坊刚成立的时候,孙禾曾想向信用社贷款,可却吃了闭门羹。
今天不用吃闭门羹了,今天吃温平安亲手做的小葱炒鸡蛋。
小葱嫩绿,鸡蛋金黄,很有春的滋味。
“你说他搞腐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咋这会儿才被抓?”
温平安又给她夹了个张饼:“可能是今年兜不住了吧。”
孙禾接过饼来,大嚼一口,嘴里嘟嘟囔囔:“平安哥,现在林建设垮了,你说糖厂那个吴方咋一点事儿没有?”
温平安又夹了块鸡蛋放孙禾碗里,怕她噎着,又给倒了半茶缸晾好的温水。
他心里也在琢磨这事儿——按理说,林建设如此不遗余力帮助吴方,必定是吴方背后许了他什么好处。
可这几天来,被带走调查的人一波接着一波,独独吴方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仿佛林建设垮台这事儿跟他半毛关系没有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以这则爆炸新闻为开端的五月,注定不会平凡。
第82章 .你两巴掌
五月头一天,县里决定恢复乡村大集。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就飞往千家万户。
孙禾提前从江福海处得到通知——县里给各个公社发了文件,允许经营范围在规定门类里的社队企业摆摊卖货。
此外,普通农户也能挑着自家种的菜、晒的山货、手工制作的农具等摆摊,这些属于自留地剩余产出和家庭副业产品。
此外,剃头挑子、磨剪子戗菜刀、补锅补盆、修鞋钉掌、配钥匙等手艺人也能凑这个热闹。
如今,糖果仍属于“计划分配”物资,各社队若要对外经销手工糖,则必须挂靠有相关资质的社队企业。
故而,梨花村的小塘坊又迎来一波“小高峰”。
“妹子,咱们的糖就拜托你啦!”
“放心吧,大姐。我肯定把账记得明明白白。”
“诶,你办事儿靠谱!”
这天,小糖坊迎来一波又一波客人,全都是拿着自己社队生产的糖果副食过来寄售的。
其中也有不少社队自己有资质。可这年景,比起赚更多钱,人们更怕触了“红线”,纷纷决定随大流,把物产托付给梨花大队来卖,这样便什么责任也不用担着,只需坐等数钱。
孙禾在小仓房里理着货。
这里的每一件货她都查验过,都是好东西——酥糖、麻片、蜜饯、高粱饴、芝麻糖、大虾酥各有一些。
它们看起来不多,连小仓房都没塞满,却是实实在在价值五百多元的货。
孙禾在这头撸起袖子清点,温平安在另一头帮她跟各个社队签合同,还利索地做出一张价目表。
“小禾,这么多糖都要拿出去卖,能成吗?”
“那有啥不成的。这乡村大集,估摸着跟我在元宝菜市街差不多。种类多也不怕,农资服务站里头比这还烦,我不也理得清清楚楚?”孙禾自觉有了经验,自然轻车熟路。
“不成,我不放心,我要跟你一起去。”一想到这是县里时隔十多年,重新放宽农村大集,温平安就心里直发怵——人一多了,准没好事。
“咱书记舍得放你去?”孙禾调笑道。
“老王不放我,我也要去。我又不是偷懒,这也是为咱们大队干事呢。”
“那就一块去。”
第二天,跟杜苗苗打好招呼,又叮嘱了老周,孙禾没去农资服务站上班,而是去了公社外的那处大集。
上一次来这儿,还是和温平安“领证”的时候呢!
故意重游,且又是两个人一起来,孙禾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格外有劲儿。
大集占了一个丁字路口,还占了公社门口的一片空地,约摸能摆四百来个摊子。
集市恢复的第一天,大多数人还在观望,真正来摆摊的并不多,孙禾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下了最核心的位置——占着主干道上风口,却也不在最边缘,这是人们刚进场的位置,腰包最鼓、口袋最空,不会挑得眼花缭乱,至少能记着这个摊位上卖了啥。
“小禾,咱称斤卖。”温平安已挑走了秤杆和秤砣,这东西他刚才学会了。
“一会儿我负责过称管账,你就能专心招呼客人。”温平安脑子灵,基本不用带算盘,报了数就能快速心算。
孙禾痛快答应了。
就算温平安不说,她本也是打算让他做这个的。
卖货有技巧有章法,温平安性子温和,太容易被人拿捏住,招呼客人的事儿可不能由着他张罗。
约摸早上六点来钟,集上开始“上人”了。
“姑娘,这是糖呀,好东西呀……”
第一波来赶集的多数是老太太们,她们已无需参加社队的劳动,空闲时间较多。
乡下社队没有公休日,农活儿不等人,大多数家庭便托付老人补给生活必需品,或给孩子淘些零嘴。
“大娘,咱们这酥糖两毛钱一两,您看看是要酥糖还是要些更便宜的?”
“两毛钱,这么贵?五分钱卖不卖?”
老太太们虽来得最早,可她们的生意也最难做——都是精打细算惯了的,一张嘴便要把商品的价格踩到地心里,让摊主格外难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