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价还价在孙禾的预料之内,可她没想到,这些老太太们几乎是瞬息间就自发形成了一个小团伙,硬是联合在一起要踩价——
“你这东西哄人的,哪有这么贵!”
“供销社的水果糖都没这个价,你咋卖这么贵?”
“你这个价我们都不买,我们肯定谁都不买。”
……
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时至今日,供销社里仍只卖一款水果糖,售价为一分钱一粒,还难吃得要死。远远没有摊儿上实惠,也没有这么丰富的品类可供挑选。
“大娘们,我们是社队办的企业,给的都是实诚价,绝不唬人!”老人们在“还价”,他们怀里抱着的小孩在哭闹,孙禾的耳朵都快被吵聋了,可她咬死了不松口,硬是没降一厘钱。
很快,讨了没趣的老太太们便散去了。
虽嘴上不饶人,但这里还有这么多摊子,她们都是带着家里的任务来的,不能把时间全浪费在孙禾这儿。
他们一离开糖果摊子,带来的小孩们不干了——
“姥姥,糖糖——”
“奶奶,糖!!!”
虽说娃娃们哭得撕心裂肺。可苦日子熬过来的老太太们,在日积月累中已修成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没谁真把孩子的哭嚎放在心上,纷纷没事儿人一样,又去逛其他摊子了。
开集的首日选在了休息日。
除了从村里来的老头老太太,今天集上还有许多工人家庭、职工家庭,大家都是为了采买些实用物什才来这一遭。
不到六点摆开的摊儿,到了七点钟,才开了张。
那是一名工厂的技术员,他给自个儿的女儿买了四毛钱的糖果当零嘴。
开了第一单,之后就好卖多了。
上午最大的一单,来自个二十岁出头的后生。
瞅见摊上花样繁多的糖果,他眼睛都放了光:“同志,这些都不要票啊?”
“这都是各个大队的集体副业商品,都不用票。”
后生便赶紧去找一起来的哥们儿,几个人你一块钱我五毛钱拼凑了五块多钱,全让这后生称了糖果。
“真要这么多呀?”帮他结账的温平安拧着眉头。
这后生仔年轻,显然不可能是哪里的技术骨干。
若他是个普通工人,一个人薪水约三十元,这一下子花出去五块钱,买的还是糖果这东西,怎么一点不见肉疼呢?温平安生怕这人是要倒卖。
那后生却嘿嘿一乐,挠了挠头:“我要结婚了,妮子她对我没啥要求,可我不能亏待她。妮子打小就爱吃糖,我小时候就答应她,以后糖管够。”他晃了晃扎好的糖袋子,“可我总也攒不够糖票。现在好了,从你们这儿买下,管够了。”
那后生说要把糖送给他的妮子,温平安心里的担忧放下了。
目光不自觉就落在孙禾忙碌的背影上,嘴角勾了勾,心里也作着承诺——以后,我也要让小禾想吃啥吃啥,什么都不缺。
后生买得干脆,付钱爽快,温平安搭了几块芝麻糖送给他和他的几个哥们儿。
到了十点钟,孙禾已忙完第一波高峰。摊儿上的糖果,销掉了三分之一。
这个时候,许多刚从地里忙活完的农户,才挑着、挎着自家的蔬菜、鸡蛋来摆摊。
本身摆摊的地方较为富余,可这批人到了之后,集上就变得有些拥挤。
恰好也到了孙t?禾最忙的时候——十来点,县城的主妇们忙完家里的事儿,腾开了手,才能往集上赶,她们虽也精打细算,但总体目标明确,需求量和购买力也上得去。
在大家朴素的观念中,糖果是招待客人、馈赠亲友、补充营养的好东西。孙禾的摊子占着“独一份”的优势,受到了主妇们的欢迎。
“妮子,这个给咱来点……”
“我也要,我也要!”
……
人实在是太多了。孙禾抹了把汗,这会儿才开始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
“小禾,我来帮你。”温平安仍是怵人很多的场面,可他更不忍心看孙禾一个人忙活,赶紧就要来搭把手。
这时,人群里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少年音:“小禾姐,平安哥,我来给你们打下手啦!”
孙禾一抬头——圆圆的脸、笑眯的眼,这不是寅路嘛!
“寅路,你咋来了?”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俺娘、俺哥说你们肯定忙不过来,派我来帮忙。小禾姐,你肯定不能让我白忙活吧?”寅路的眼睛盯住摊上的糖,意思不言而喻。
“成,少不了你的!贪嘴!”
孙禾赶忙把寅路招呼进摊位来,给他手里塞了块酥糖:“你就帮我们看着摊子,别让人乱拿乱动。能忙活儿完这阵子,姐给你包红包,也给你派糖吃。”
“嘿嘿,姐你瞧好吧,我手脚麻利着呢!”寅路已经十五岁了,是个小大人了,虽说面嫩,但好在个头够高。往摊上一站,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厢摊位前的顾客基本都是寅路的婶子辈儿,寅路人站在摊位里,嘴上没闲着,就近跟等着买糖的婶子们唠起了嗑。他脑子灵光,说话也好听,最戳婶子们的心——
“婶子,你一定得买这麻片,芝麻片子香,越吃越漂亮!”
见了抱半大孩子来的,又给推荐高粱饴:“娃娃爱吃甜饴糖,越吃越有好智商。”
俏皮话一套一套的,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摊子前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温平安在一旁称重、算账,也忙得很。
等好不容易缓过了劲儿,摊上的糖果所剩无几了,孙禾腾出空伸个懒腰。
“诶嘛,总算忙完了……”
她话说到一半,另一半卡在了嗓子眼——远远看见个熟悉的身形:一米七出头,中等身材、小平头……等看清那人的面孔,孙禾脸上因销完了货而产生的喜悦散了个干净。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近了,孙禾上翘的嘴角沉了下去,脸也拉了下来。
“呦,这不是鼠目寸光、背信弃义的小胡嘛,怎么有空光顾我这小生意?”
这人走近了,堵在摊子前面,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孙禾实在受不了他那副磨磨唧唧的样子,主动起了话头。
“孙同志,好久不见哈。咱们之前合作的糖姜片生意,你看要不继续做下去?”小胡搓着手,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
小胡就是供应糖姜片的隔壁社队的业务员。
也是他,无视了和梨花大队小糖坊签下的合约,自己带着包装好的糖姜片去省城找销路。
这会儿,他能出现在这里,八成是在省城碰了壁,这才想起小糖坊的“好”。
情况与孙禾想象的一致。
自四月下旬,小胡就带着包装好的糖姜片样品去到了省城。
第一站,他去拜访省城糖酒副食品总公司。
他想着,既然这货这么好卖,已经是孙禾说的那什么劳什子“明星商品”,食品公司肯定有兴趣谈合作。
可等了几天,也没见个有头有脸的接见他,连板凳都没给他找一个。
等不来答复的小胡,还不乐意跟食品公司做这门子生意呢!
揣着一肚子火,他决定效仿孙禾,自己去元宝菜市街摆摊。
可买好了摆摊用的秤杆、桌凳,工商那边却迟迟不给下批文。他去问,人家只道:“不符合优先条件,得先排着队。”
两条路都没走通,还险些惹上元宝菜市街的“硬茬”,小胡终于心灰意冷了。
他心中阴恻恻揣度着,孙禾这女的必然有什么“歪门邪道”,才能走通这些关系,怪不得一直有恃无恐。
心里虽把孙禾贬得一文不值,可现实情况摆在眼前——他答应了大队领导,一定能卖三倍价,还给队里下了军令状。如今,折腾了这么些天,只有支出,没有收入,最终只好灰溜溜跑回来,不得不又来找孙禾。
在他的设想里,他给了台阶,这女的就该借坡下驴了,毕竟这么好的货握在他手里,不是吗?
可他刚说了半句“按照合同……”,孙禾就挥了挥手,像见了什么脏东西:“去去去,什么东西还敢谈合同,一边去,别耽误我们为群众服务!”
小胡心里本就对孙禾有意见,见她还敢出言赶自己,当下也没了好脸色:“你这女的别给脸不要脸,你拿着我们的货出去卖,本来就是无本万利的事情,你这是剥削我们的剩余劳动价值,占我们大队的便宜,你这不就是搞资本主义嘛!我不说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给你脸了!”
听他一通厚颜无耻的话,孙禾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当即就要翻出摊子,让他尝一尝什么叫社会主义的铁锤!
可孙禾还没迈开腿,就被温平安轻轻柔柔一双臂膀拉了回来。
只见温平安向前一步,把孙禾护在身后。
他葱白的手指指着小胡的鼻子大声道:“你敢把社队企业叫做‘资本主义’,你知道今天这里有多少社队企业在摆摊吗?照你的说法,各个都是资本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