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梨花村这头派了孙禾、虎子,同小阳村的王队长一起去大牛村。
王队长赶了架牛车,走走停停,才在大中午到了大牛村。
大牛村的社员们,每个人身上背的生产任务都很重。中午几乎没人歇晌,都在地里忙活。
大牛村种的是水稻田,现下正在育秧整地,每天都得盯紧秧池,及时保水,正是最关键、最操心的时候。
这会儿,连他们新上任的书记都在地里忙活。
几人在大队部等了一会儿,那位书记才慢吞吞地回来。听闻他们的来意,他往椅子上一靠:“行啊,种子我们确实还没下播,我们也确实可以都给你们。”
王队长大大松了口气:“感谢呀……”
“等等,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可以给,但是我们不能白给。咱们按现在的规矩来,”他抬首瞥了眼孙禾,“先拉到农资服务站去。我们在那儿办寄售手续,你们出钱来买,怎么样?”
“这……”
王队长委实没想到大牛村竟然这样为难自己,一时没了主意:“可当初,咱们从糖厂讨这批种子的时候,人家不是没要钱吗?咋到了你这儿……”
“王队长,你也看见了,我们村前两年遭了灾,现在哪哪都要用钱。种子白给你,我也没法交代。”
王队长懦懦道:“那你要多少?”若是有商量的余地……
“三百元,一分也不能少。队里急着用钱,不接受赊账。”
王队长一听这价,急了。他一拍桌子,怒道:“你这是趁火打劫!”
小阳村并不富裕,大队的账上一共躺着一百多元余钱,且都是贷来的。社员们更是好几年没从大队领到过现钱,年底只能分得口粮和工分票。这钱大队出不起,社员们也不可能凑出来。
双方僵持不下。
没想到,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糖厂厂长吴方来了。
吴方从卡车副驾上下来。他到了,先是给大牛村的新任书记说:“钱的事,肯定不会少了你的。”
后便着人去种子仓房,把大牛村提走的甜菜种子,原封不动装回车上。
“这是要拉到哪儿去?”王队长赶紧拦车。
“送到小阳村去!”司机师傅答道。
这一台卡车,加上梨花村匀出来的试验田的种子,凑在一起,正好满足小阳村补种的缺口。
昨天在梨花村,王队长已跟王守业商议好,新一批甜菜种按照梨花村的章法,集体搞“夏播”。这样也能把小阳村的甜菜采收期拉长。
望着卡车向自己的村子驶去,王队长久久不语。这庄稼汉子,眼里含着泪花,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等王队长的牛车回到梨花村,已经是半夜。王队长赶紧召集社员,把种子的事儿、梨花村要二十亩试验田的事儿,统统跟大家说了。
他也说了,这契书是他签的,责任他愿意自己担下来。
可他说完这些话,男女老少们却齐刷刷安慰他:“不用,大队长,你还是给咱派任务吧,有啥一起扛。”
王守业交代过,无论多晚,回来一定要及时汇报情况。
孙禾、虎子二人下了王队长的牛车,也没来得及缓缓,就赶着去给王守业汇报工作。
径直推开门,温平安在另一张桌子上抄录文件。
王守业对面,坐着吴方。
今天上午,吴方接到王守t?业派人报的信,涉及到原料问题,他不敢耽搁,直接调了台车,去大牛村帮忙运种子。
这会儿,在小阳村安顿完甜菜的事,吴方大喇喇拐到梨花村的大队部,闯进王守业的办公室,自顾自坐在了他对面。
吴方道:“你们派人去找我,我也来了。王书记,你就没啥想说的?”
“啥意思?”王守业不解。
“你们是不是回心转意了,愿意把甜菜供给糖厂了?”
做什么梦呢,王守业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再说吧。”
“老王,我对你们梨花村够好了吧?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呢?”
吴方道:“这么些年,哪怕让糖厂背一屁股贷款,我也没少过农民一毛钱。你们要的奖售劵、现金、物资,只要是我答应下的,我耽搁过一天没?不全都及时给到你们了吗?现在只不过是钱给的少了些,你们就这么对我?”
王守业这才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咱们打交道八年了,我也以为咱们有交情了。我们从省城争取来了比选凭证,我都想着未来要让你分一杯羹,尽量把初加工放在你这儿。可你这事儿干的——你直接把我们的种子送人了。”
吴方愣了愣,他不知道王守业还曾考虑过“初加工”这事儿。
可他很快反驳道:“那你让我怎么办?你们当时那个样子,不就是要把我踢出局?我不得早做打算吗?!”
王守业冷哼一声,没接话。
吴方长呼一口浊气,进屋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甜菜这个东西要榨糖,太耗煤,我们满负荷生产才能回本。前几年,隔壁几个县也种甜菜,后来不是闹病害,就是嫌它耗地力,慢慢都不种了,现在只剩你们了。”
“我今年哪怕亏,机器也得动起来,这样厂子才办得下去。可你们呢,直接把甜菜送进省城去,我们没米下锅,厂子就要关门,工人就要喝西北风,我这个厂长也不用当了。”
王守业又何尝不知道其中关窍。可他也得守着梨花大队社员的利益,保住大家应得的利润。
都想让日子越过越好。
吴方道:“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你肯定也要这么干。”
“林建设被抓了,我知道,我离那样也不远了。现在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儿,不过是因为你们几个大队还在种甜菜,这甜菜还得有人来收。我的命运,糖厂的命运,你们的命运,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供销社的‘一把手’,多体面,多肥的差事。可下去一个林建设,立马就有十几个人要为了这个位置争破头。可糖厂呢?我如果撒手不管,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这一夜,吴方把从未对人说过的心里话,在自己的“敌人”面前,吐了个干净。
孙禾一直等着汇报工作。
此刻,她被温平安拉到一旁坐下。
她小口小口啄着搪瓷缸里的温水,静静听着吴方的话。
之前,她最恨吴方,觉得这个人最奸最狠最毒辣。
恨他为了保糖厂运转,用尽手段刁难梨花村。恨他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今天听了他的一番话,孙禾心里那股子恨,并没有减少。可是,此时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份恨之中,也沉甸甸装下了几分难言的复杂。
办一个厂子,如此艰难。要承担如此之重的责任,要面对如此之多的风险……
她好似懂了,又好似不懂。
心里茫茫然纠结。
一旁的温平安,察觉到了她的情绪,那双柔软修长的手轻轻盖住了她的指节。
第84章 .夜话
“今天累坏了吧。”
深夜,孙禾汇报完工作,才跟温平安手挽着手回到了家。
离家一整天,温平安照旧把家里的牲畜、小菜园料理得妥妥帖帖。
到了家,重新起火,在灶上热了饭。
等孙禾吃饱喝足,两个人梳洗一番,摊在了里屋的炕头上。
“隔壁王队长那辆老牛车,把我骨头都要颠散架了。”孙禾拉过温平安的手,往自己腰窝上放,“平安哥,快给我捏捏。”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牲口走得慢不说,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歇脚吃草,太不方便了。
温平安翻身坐起来,把孙禾往怀里揽了揽:“还好不用跑第二趟。”
温热的指尖覆在孙禾的腰际,力道温柔,倒是摁出了她几分旖旎的心思。
脑子虽想得不得了,可身子却疲倦得动都不想动,懒得再折腾。孙禾便往温平安怀里拱了拱,聊作慰藉。
温平安又温柔乖顺地贴着她的肩窝揉捏起来:“小禾,在大队部的时候,我看你脸色不对,你……你是不是在可怜吴方?”
“可怜他?”孙禾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怎么会可怜他?”
“是吗?”温平安语气里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怎么不是?”孙禾拔高了声调,“要不是咱们村齐心协力,就被他害惨了!我怎么会可怜他?!”她急着反驳,差点翻个跟头坐了起来,又被温平安那双温柔的手按回了炕上。
“我一点都不可怜他,”孙禾加重语气,又强调了一遍,“他落得今天的下场,根本是咎由自取。”
其中的道理,她早已想得明明白白:“咱们没害过他,是他自己害了自己。你看,他接着个不合理的指令,他自己明知道这事情不成,不合情理,可他既不找人商量,也不去反映问题。反倒是直接用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想方设法算计咱们,让咱们作出牺牲,凭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