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人拖下水,折腾来折腾去,咱们村、小阳村、供销社、他们自己厂子里……全都被他祸祸个遍。”
“现在这局面,吴方这个厂子做得下去吗?总有一天,他也得步林建设后尘。”孙禾心里头憋着气,实在不吐不快,“平安哥,你说说,这人无视纪法,做那么多昏头的错事。他连坐牢枪毙都不怕,却怕站出来质疑那指令不合理的地方,这多离谱呀!”
“他整天跟这个勾心斗角,跟那个尔虞我诈,兜兜转转一圈,究竟谁获得好处了?咱们大队肯定没有,糖厂那边也没有,社会也没有,国家也没有。”
温平安听了这话,垂着眼睫,露出一丝怅然:“是啊,最后谁也没落下好。”
对于吴方而言,究竟是不是“怀疑”的成本太高、“反对”的代价太大?温平安猜不出来。
他没当过厂长,可在某些事情上,他也总会本能地惧怕,怕自己说一些“出格”的话。
也许,只有小禾这样纯真的心地,才能无惧那屋舍里的大象,直白表达自己心中所想。
回过神来,轻抚孙禾的鬓发,温平安笑道:“这也是他不如你的地方。他压根不相信,没有牺牲就能有所收获;也压根不相信,正大光明也能解决问题。”
“不如我?”被最亲近的人这样夸赞,孙禾心里有几分得意,但更多的还是害羞:“不是呀,平安哥,人家一个大厂长,咋就不如我啦。你呀,就是太疼我啦,这才看我哪哪都好。”
“小禾,我当然疼你,可你就是哪哪都好呀。”温平安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移不开似的,落在孙禾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之间,越看越觉得好。
“嘿嘿,那你说说我哪里最好?”孙禾往他怀里一蹭,故意歪着头逗他。
温平安却当了真,细细思索起来,半天没给出个具体答案。
“好啦好啦,不为难你啦……”孙禾怕他较真,赶忙打住。
可温平安这会儿想起了什么,摇摇头,偏要说出口来:“小禾,你的一切都是好的。但你最好的地方,是你看得见自己的好,也愿意跟别人分享你的好。”
温平安的声音,像羽毛撩拨心弦,痒痒的。
“平安哥,你也很好。”孙禾握住他的指尖,“你灵光的脑瓜很好,会说话的嘴巴很好,会听我讲话的耳朵很好,好喜欢这样的你。”
孙禾还是第一次说“喜欢”这个词。
温平安听了,从耳根红到面颊,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小禾,我改主意了。说喜欢我的你,最好了!”
两个人笑着闹作一团,胳膊腿儿缠在一起,互相搂着不肯撒手。你环我的腰,我勾你的颈,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屡次缠在一起。
等闹完这一阵子,两个人消停下来。
孙禾这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平安哥,吴方咋突然去大牛村?是你出的主意吧?”
温平安点点头:“大牛村刚遭了灾,大家心里头都有怨气,你去他们的地盘,还要问他们讨东西。我实在不放心,就去了一趟糖厂。你猜怎么着?都这个节骨眼了,吴方竟然还不知道,大牛村那头还没下种呢。”
孙禾啧啧两声:“你看这人,为了甜菜的事情,折腾来折腾去,折腾了多少人!可这最关键的收成问题t?,却全然不见他关心了。大牛村今年没下种,小阳村缺苗断垄,火烧眉毛,他硬是没有一点动作,心思全用在了怎么跟咱们斗上。你说说,他这走的,又是什么道?”
温平安抚摸着她的脸颊:“若是你呢?”
“若是我?至少我知道这个时候要关心收成问题。”孙禾撇了撇嘴,“政策再怎么强硬,市场再怎么变化,糖都要用甘蔗或甜菜来榨,这不是靠勾心斗角就能改变的。”
万丈高楼平地起,平地之下,必须有着牢固的地基。
对于糖业来说,糖料就是其地基。而这地基,是由千千万万的农民,一抔土,一把肥,一点一点种起来的。
“而且,平安哥。还真让你说着了,我还有一点比他强。”孙禾吐了吐舌头,“至少,我知道我是个人,我不是个神仙。没有人是万能的,要想让大伙儿过好真正的好日子,不能只靠一个人上蹿下跳。明知不可为的时候,‘无为’比‘硬为’要强。”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温平安道:“小禾,你能这么想,真好。”
自冬天过去,两个人便收起了温平安带来的那条被子。此刻,两具身躯裹在一床被子里。
前段时间,阳光很好。被面、褥面,温平安都拆开洗过。
晒干后用针线封好了口,又挂到院子里去晒。
如今暖烘烘的,闻着有股阳光的味道。
孙禾搂着温平安的脖颈,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漫过一阵安定的幸福。
这些天来,忙忙碌碌,几乎没有空闲。可此刻,耳畔听着他的呼吸声,脊背享受着他轻拍的节奏,好像这一天天的努力,都有了它的价值和意义。
“平安哥,明天我想吃炒鸡。”蒙在被窝,迷迷糊糊的,孙禾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可咱家的小鸡还没长成呀。”孙禾那话说得含含糊糊,可温平安第一时间就听清楚了,不得不说是心有灵犀。孙禾的每一句话,他总是认真应答。
“但我就是想吃嘛!”
“好好好,那我就去买。等买回来,好好配个酱,咱们炒着吃。我的手艺,你总信得过吧。“
“嗯,你就是我自个儿的厨子。”
“好,”温平安勾起浅笑,“这辈子,做你一个人的厨子。”
天色渐晚。孙禾今天足足累了一整天,这会儿朦朦胧胧睡了过去,坠入一个有温平安、有一桌大餐的美好梦境。
温平安有些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细细数着孙禾的睫毛。
真好看啊,他想。
——自信满满的小禾,仍对未来充满期望的小禾,说不能“无为”比“硬为”更强的小禾……这样的她,不正证明着,他为她规划的那条路,没有错吗?
第85章 .爱芳不嫁了
大牛村。
社员老邓和社员刚子给稻田撒了除草剂,这会儿正坐在树荫下乘凉。
“一个人干两个的活儿,真操蛋。”刚子咕咚咕咚灌下半缸凉白开。
“有啥法子,咱村就剩这么几苗人了。”老邓道。
“新来那个说得好听,”刚子扬起手学着那位新任书记的动作,连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同志们,年底超产有奖、欠产受罚!’说得好听,去哪儿超产?他拿啥奖?没影的事儿!那后半句‘欠产受罚’才是真的!”
老邓推了他一把:“说话当心些吧,别让人听到了!”他拿起汗巾抹了把腮帮子,“根子上,还是咱村人少嘛,谁来了也没办法。”
刚子鼻子里重重一声冷哼,满是不屑:“我是看不上那新来的,要不是老书记死了……”
“这是看不上谁呢?”
刚子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顿似做坏事被正主抓了包,一阵头皮发紧。
“诶呀,书记……我这不是……”刚子舌头打绊。
这位“新来的”也刚从田里回来。
他把袖子撸起,跟刚子并排蹲下:“知道大伙儿都不容易,不过也不是白干。今年,你们把地伺候好了,明年这地就到你们个人头上了。以后不是给大队干,是给自己干。把地伺候好,没坏处!”
“个人头上?”老邓眼前一亮,“咱们也要跟徽省搞一样的,分田单干?”
“新来的”点点头:“按人头分。不分男女老幼,统一按户口上的人头来分地。”
“书记,你说真的?!”
刚子连忙问:“就咱们村这么搞?”
“新来的”却不答话了,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地走了。
惹得老邓和刚子撅起屁股,跟在他身后一路追问。
今天的农资服务站,个人业务格外多。
孙禾刚办完一单除草的,又有人来打问肥料能不能按两卖。
老周把活儿接过去,给这位解释道:“你咋方便咋来。”
这些天,孙禾的工作流程总算有了章法——周一到周六在农资服务站上班,周日就去大集摆小糖坊的摊儿。
农资服务站里有老周搭班。摆摊的时候,多是寅路来帮忙。
温平安也想每次都跟着去,可大队部这头,整得了材料、写得了文书的,只有他一个。事情也不少,总腾不开手。
如此下来,日子虽忙碌,却也应付得过来。孙禾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今个儿咋全是大牛村来的?”老周纳了闷儿了,“不是说遭灾了吗?手里头还能这么富裕?”
孙禾回道:“还真是奇了。”
两个人正在柜台后头忙活着,门口刚刚买完农资的大牛村俩社员,从挎包里掏出干粮,嚼巴起来——大牛村离得远,一来一回就得一白天。最近来得人多,都学聪明,揣上干粮了。